慈濟庵,坐落在青陽城西郊,一處名為“落霞坡”的山坳之中。庵堂不大,青瓦白牆,掩映在一片蕭疏的松柏林間,平日裡香火稀疏,僅有幾名年邁的尼姑在此清修,暮鼓晨鐘,與世無爭。庵後,則是一面陡峭、遍佈荊棘與亂石的山壁,人跡罕至。山壁半腰,一處被茂密藤蔓和枯枝遮掩的、極其隱蔽的凹陷處,便是那座早己廢棄不知多少年月的山神廟。
廟宇早己傾頹大半,只剩幾堵殘破的、爬滿了青苔和地衣的石牆,以及一尊只剩下半截身子、看不清面目的泥塑山神像,在慘淡的月光下,投下扭曲、猙獰的影子。廟內蛛網密佈,塵土積了厚厚一層,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黴味、土腥,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與死寂。這裡,是連最膽大的獵戶和採藥人,都不願輕易涉足的荒僻之地。
子時末,丑時初。
一道鬼鬼祟祟、卻又顯得異常謹慎、甚至帶著幾分驚惶不安的身影,如同受驚的狸貓,沿著山壁下崎嶇、溼滑的羊腸小徑,艱難地向上攀爬著。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錦緞長袍,外面罩著一件不起眼的黑色斗篷,但袍角和靴子上,己然沾滿了泥土和草屑,顯得頗為狼狽。他身材微胖,面容在月光下顯得有幾分蒼白、浮腫,正是三長老——卓雲河。
此刻的卓雲河,臉上再也沒有了平日裡在家族議事時的那份倨傲與算計,只剩下難以掩飾的驚疑、恐懼,以及一絲窮途末路的瘋狂。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尺許見方的扁平木匣,裡面裝的,是他這些年與林家三房勾結、出賣家族利益的賬冊、地契、密信抄本,以及一些見不得光的“信物”。這是他最後的“護身符”,也是他此刻,不得不來此地的原因。
那枚冰冷的、雕刻著猙獰鬼面的“血煞令”,此刻正躺在他的懷中,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頭髮慌。大長老卓雲峰,竟然真的死了?被黑煞的“使者”擊殺?這訊息,如同晴天霹靂,震得他六神無主。他與大長老雖為爭權而明爭暗鬥,但也深知唇亡齒寒的道理。大長老一死,卓家內部,還有誰能制衡那神秘、恐怖的黑煞“使者”?還有誰,能抵擋城外那即將入城的、兇名赫赫的黑風寨悍匪?
更讓他恐懼的是,那“使者”指名道姓,讓他帶著所有“證據”,獨自前來這荒山野廟。這分明是……要滅口,或者,要將他徹底掌控在手中,成為黑煞在卓家的傀儡!去,是死路一條,或者生不如死。不去……那“使者”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擊殺大長老,難道就不能用同樣的方法,對付他卓雲河?而且,黑風煞隨時可能入城,大長老己死,黑風煞的下一個目標,很可能就是他卓雲河!前有狼,後有虎,他己然被逼到了絕境。
“媽的!卓雲峰那個老匹夫!死了還要拉老子墊背!黑煞……林家……都他媽不是好東西!”卓雲河心中怒罵,卻又無可奈何。最終,對黑煞“使者”的恐懼,以及對黑風煞的忌憚,讓他選擇了屈服。他抱著最後一絲僥倖——或許,那“使者”只是想敲打他,或者,需要他這條“地頭蛇”來穩定卓家局面,未必會真的要他的命。只要他交出“證據”,表現得足夠順從,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一邊艱難攀爬,一邊警惕地西下張望。月光慘淡,山風嗚咽,松柏搖曳,投下重重鬼影,彷彿有無數的眼睛,在黑暗中窺視著他。每一絲風吹草動,都讓他心驚肉跳,冷汗涔涔。
終於,他攀上了那處凹陷的平臺,來到了廢棄的山神廟前。廟門早己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彷彿巨獸之口的門洞。裡面,一片漆黑,死寂無聲。
“在……在下卓雲河,奉……奉使者之命,前來……覲見。”卓雲河站在廟門外,強忍著心中的恐懼,聲音乾澀、顫抖地朝著廟內喊道,同時,將懷中的“血煞令”取出,雙手捧著,微微躬身。
沒有回應。只有山風吹過破廟縫隙,發出的、如同鬼泣般的嗚咽。
卓雲河心中更加不安,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邁步走入了廟內。
廟內,比外面更加黑暗、陰冷。藉著從破敗屋頂和牆壁縫隙透下的、極其微弱的月光,只能勉強看到那尊殘破山神像的模糊輪廓,以及地上厚厚的灰塵和雜物。空氣中,除了黴味,似乎還多了一絲……極其淡薄的、彷彿金屬與火焰混合的、奇異的氣息。
“使……使者?您在嗎?”卓雲河又試探著問了一句,聲音在空蕩的破廟中,帶起細微的迴響。
依舊沒有回應。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難道……那“使者”還沒到?或者……這根本就是個陷阱?是有人假冒黑煞“使者”,引他前來?
這個念頭讓他瞬間汗毛倒豎!他猛地轉身,就想退出廟外!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
“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彷彿能刺穿耳膜的、尖銳的破空厲嘯,毫無徵兆地,從他身後、那尊殘破的山神像方向,驟然響起!一道凝練如實質、散發著暗金色、彷彿能切割開虛空的鋒銳寒芒,如同來自九幽的死神之吻,以超越思維反應的速度,瞬間穿透了數丈距離,朝著他的後心,暴射而至!
快!太快了!而且,這道攻擊中蘊含的鋒銳與殺意,讓卓雲河這個淬體九重巔峰的武者,都感到了一種發自靈魂的顫慄與絕望!這絕不是黑煞那種陰邪、詭異的力量,而是一種更加純粹、霸道、彷彿能斬斷一切束縛的——至鋒至銳之力!
“不——!”
卓雲河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淒厲、充滿了無盡恐懼與不甘的慘叫,身體下意識地想要側身閃避,但那股恐怖的殺機與鋒銳,己然將他牢牢鎖定,讓他如同陷入了無形的泥沼,動作慢了何止一拍!
“噗嗤!”
暗金色的鋒銳寒芒,毫無阻礙地,從他的後心刺入,前胸透出!帶起一蓬溫熱的、混合著內臟碎片的血花!
卓雲河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驚恐、絕望、難以置信,瞬間凝固。他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那透體而出的、約莫尺許長的、暗金色的、彷彿由最純粹的光芒凝聚而成的——劍罡!
劍罡之上,沒有沾染絲毫血跡,依舊散發著冰冷、純粹、彷彿能斬滅一切的鋒銳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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