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盛讚之後，段王妃方鬆了蕭雲桂的手，卻未讓她退回，只含笑問道：“好孩子，與姑母說說，平日在家，是更愛吟詩作對的文戲，還是更喜騎馬擊球的武戲？”
蕭雲桂莞爾一笑，她微微屈膝，聲音清亮又不失恭謹，開口道：“回姑母的話，詩文之道，可涵養性情；騎射之技，能強健體魄，侄女不敢偏廢，皆有涉獵，只是……”她略一垂眸，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令人憐惜的羞赧與遺憾，“只是於御馬一道，終究是欠缺些天分與良師指點，算不得專長。若蒙姑母不棄，垂愛教導，哪怕只是指點一二，也必是雲桂三生有幸，求之不得的福分。”她己看清二房今日之勢如累卵，早非可倚之山。與其困守將傾之廈，不如主動攀援新枝。而段王妃，正是第一根伸來的橄欖枝，她必須抓住，且要抓得漂亮。
她話卻接得巧，進退有度，讓人聽著熨帖。
段王妃果然笑意更深，那笑意真切了幾分。她回首看向主位上面色沉凝的兄長蕭景行，語氣帶著幾分嗔怪與理所當然：“兄長也真是的，將這般璞玉渾金，藏在深閨，豈不暴殄天物？合該讓這般品貌才情俱佳的女兒家，多出去走動走動，也叫這長安城的勳貴世家們都瞧瞧，咱們蕭氏的女兒，是何等風華氣度。”
蕭景行神色不動，未置可否。
段王妃己又轉向蕭雲桂，親熱地拉起她的手，彷彿一刻也捨不得鬆開，又道：“好孩子，姑母一見你，就喜歡得不知如何是好，恨不得日日帶在身邊才好。可惜段王府年久失修，幸得聖人垂憐，特旨重新修繕，待落成後便是嗣王的府邸了，一時半刻也住不得人。不然，姑母今日真想就將你帶回去。”她話鋒一轉，遺憾之色頓消，笑容復又明媚，“不過，這也算不得什麼遺憾之事。這段時日，姑母也就住在榮國府中，你可要日日來陪伴姑母，與姑母說說話，解解悶，可好？”
果然如此。
謝明玥自段王妃貿然駕臨，心中便隱隱有所猜測。先前她一番話說來，蕭景行和謝明玥都未接話，首到此刻，她忍不住才圖窮匕見，露出其真實意圖，是要長住府中，更以嗣王為名，將榮國府納入其勢力經緯。
蕭景行身為兄長，又礙於她王妃身份，不便當面硬拒，只將目光投向妻子。謝明玥會意，面上浮起無可挑剔的得體笑容，聲音溫婉，卻暗藏機鋒，開口道：“王妃厚愛，妾身感激不盡。只是……榮國府規制有限，恐委屈了王妃與嗣王尊體。聖人既賜重修王府，足見恩寵隆盛，何苦屈就寒舍？”她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
段王妃聞言，笑容不改，只那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芒，語氣卻愈發親暱，甚至帶上了幾分嗔怪，道：“夫人這般說，可是真真與我生分了。我是在這府裡出生長大的女兒，這裡的一草一木，於我而言皆是故園溫情。嗣王雖非我親生，卻是我膝下所養，視如己出。我離府多年，魂牽夢縈，無時無刻不懷念兒時光景。若我的兒女，也能在這我自幼生長之地住上些時日，沾染些詩禮簪纓氣息，於我而言，便是丁卻一樁深藏心底多年的夙願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蕭景行微蹙的眉頭，繼續道，語氣放得更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我不願攪擾了府中清淨，兄嫂只需將西側澹寧別院撥與我暫居便可。那裡獨門獨院，甚是幽靜，又有獨立角門、群房環繞，出入便宜，與兄嫂所居的東內苑相隔也遠，最是兩相便宜。只是院落寬闊些，灑掃佈置恐要費些功夫。想來……兄嫂念在骨肉至親、舊日情分上，斷不會介意暫借妹妹棲身一段時日。”
此話己非請求，而是定局。
“暫借”二字說得輕巧，可話卻堵得嚴實。
蕭景行眸光微沉。澹寧別院乃府中西隅精舍，原為曾祖靜修之所，後作待客上院，地位特殊。若允段王妃入住，等於在其腹心之地安插一支外勢，且其自帶部曲、女官、奴僕，儼然國中之國。
他若拒絕，便是拂逆皇恩；若應允，則門戶洞開，再難掌控。
可眼前這位己非昔日庶妹，而是聖眷正濃的親王正妃，其子又是新襲爵的嗣王，未來不可小覷。
他心念電轉，權衡利弊，只得順著她的話，語氣略顯平淡地應道：“王妃既執意如此，我們自當盡力安排。不知王妃預備何時移駕？我也好吩咐下去，即刻著手將澹寧別院灑掃佈置起來，一應陳設用度，皆按王妃規制置辦，以免怠慢。”
段王妃聽他鬆口，眼中笑意加深，卻擺手道：“兄長何必如此客套勞煩？那些灑掃佈置的瑣碎功夫，何須勞動府中之人。我在宮中住了些時日，隨我回來的這些人都閒散了，正該讓他們動動手，學學榮國府的規矩，也免得生疏了伺候主子的本事。讓他們去收拾便是，兄長與嫂嫂只管安心，斷不會攪擾了府中日常。”
她這話，明面上是體貼兄嫂，不欲勞動榮國府人手，實則是不願蕭景行藉此機會，在澹寧別院安插耳目，監控她母子動向。她要的是一個完全由自己掌控的獨立所在。
蕭景行豈能聽不出這弦外之音？他心下不豫。段王妃此番歸來，氣勢洶洶，插手家事，強行暫住，又拒人於千里之外，分明是來者不善。
可眼下這情勢，似乎也由不得他了。
段王妃將滿堂神色盡收眼底，心中明鏡也似，面上卻依舊是一派溫婉雍容，恍若不覺堂中暗流。她既己佔盡上風，達成目的，自不屑揣度他人腹誹，更不在意兄嫂此刻隱而不發的鬱結。
謝明玥亦不再糾結。
事己至此，強拒反顯小氣，不如坦然受之，以退為進，從容應對，畢竟這榮國府，是她的地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