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寧別院的青陽宴籌備之速,快得超乎謝明玥的預想。
明瀾院,正廳明德堂內,春日的薄霧尚未散盡。她端坐於正中的主位上,一如往常聽著各總管事回話。
膳食院的黃總管被詩兒之事氣病在床,此刻便是安婆子代為回話,她神情有些緊張,道:“稟大夫人,澹寧別院此番宴席所需的雞鴨魚肉、時鮮菜蔬、各色果品,皆是她們王府的人自行採買,一應車馬貨物,全從靜遠門出入。老奴私下著人留意過,那運進去的食材,真真是流水一般,光活蹦亂跳的鮮魚,就用大木盆裝了幾十筐抬進去!可別院裡統共只有一個小廚房,平日做些精細果子、燉個補品尚可,如何操持得了這般大規模的宴席?就怕她們臨到跟前,灶火不夠,人手不足,又轉頭來向咱們膳食院借灶借人,可如何是好……”
謝明玥聽著,微微蹙了蹙眉。
段王妃此番回府,姿態擺得極高,這樣的做法,倒也在意料之中,只是……她略一沉吟,問道:“她們可有人來膳食院看過?有無什麼口風?”
安婆子搖頭:“不曾。王府那些人,眼睛高得很,等閒搭不上話。”
謝明玥不再追問此事,轉而看向專司奴僕事務的掌事趙婆子,語氣平和:“趙婆,我記得靜遠門的鑰匙和門籍,一向是交給你手下信得過的婆子掌管。如今,可還是我們的人在看著?”
趙婆子聞言,立刻上前半步,臉上露出幾分難色與愧色,聲音壓低了些道:“稟大夫人,不是了。王妃住進澹寧別院的當日,靜遠門的看守就換成了王府的人。說句僭越的話,老奴沒請示夫人便遣人去套近乎,想著混個面熟,也好打探一二——畢竟澹寧別院雖是王妃暫居,靜遠門一開,裡面仍是榮國府不是?老奴只道府中亦有規矩,可否讓咱們的人也在一旁協理,以免生人闖入,驚了貴人。可王妃身邊那位長史,說話客氣,意思卻硬得很,道是‘王府規制,皇家體面,不容外人窺探’,便將老奴擋了回來。”
她頓了頓,抬眼覷了覷謝明玥的臉色,見她並無怒色,才接著道:“只是有樁巧宗,原先看管靜遠門的婆子,是夫人乳母家的遠親。她家的孫子孫女還小,不過八九歲,從小便在靜遠門那邊玩大的,如今還在那片玩。王府之人雖不喜,卻也不好趕孩子,便就睜隻眼閉隻眼。小娃不堪用,但孃老子經常去看一看,也是使得。”
謝明玥聽罷,唇角彎起淡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看了趙婆子一眼:“你呀,如今回話也學會兜圈子了,絮絮叨叨這麼一大篇。到底是年紀長了,不如年輕時爽利首接。”
趙婆子臉上立刻堆起笑容,連連點頭道:“夫人說的是,老奴是老了,腦子鈍了,嘴也碎了。”
“老有老的好處。”謝明玥溫言道,“你們也別嫌辛苦,孩子們貪玩,各處跑跑也尋常。既然有王府的人看著,想來也是極安全,凡在靜遠門附近當差、或原先在靜遠門當差的,孩童該怎麼玩耍,就怎麼玩耍,可別叫府裡的人委屈著。你也提醒了我,看管房門不容易,這年節裡帶孩子的,每人多領一份紅封,圖個喜慶。從我庫裡的錢銀扣便是,不用公中的錢,算是我的一點心意,體恤你們當差謹慎。”
趙婆子先是一愣,隨即喜上眉梢,忙不迭地躬身謝賞:“哎喲,老奴代他們謝大夫人恩賞!大夫人體恤下情,真是菩薩心腸!”
這番恩賞,其餘幾位總管看在眼裡,心下頓時雪亮,回話時都透出十二分的伶俐與“為主分憂”的忠心來,紛紛提出或實或虛的主意。
謝明玥耐心聽了,酌情又有賞賜。待各位總管領了賞、表了忠心,魚貫退下後,明德堂重新安靜下來。
謝明玥端起手邊微溫的茶盞,剛吃了口茶,畫屏自外間進來,回稟道:“夫人,針線院的總管緋娘此刻還在廊下徘徊,似有未盡之言,欲言又止的樣子。”
謝明玥聞言,放下茶盞:“喚她進來。”
緋娘再次被引了進來,她年約西旬,面容清秀,便見她神色凝重,似有千言萬語,卻又不知從何說起,行禮後便垂手站著。
謝明玥觀她神色,輕聲道:“可是衣裳趕製上遇到什麼難處?或是缺了稀罕料子、上好絲線?你儘管報來,開銷上不必過於計較,要緊的是兩位娘子的體面。”
緋娘忙搖頭,聲音有些發緊:“回大夫人,並非物料短缺,夫人早己吩咐備下最好的庫藏,儘夠用的。是……是另一樁事。”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聲音壓得更低:“此次趕製,從各院抽調了不少手腳靈便的丫頭來幫忙。其中……確有幾個在針線上頗有些天分的,奴婢瞧著,都是可造之材。”
“這是好事。”謝明玥頷首,“若其中有特別得用的,你看中了,便留下在針線院學手藝。缺額從各院補上便是,只需將名單報與趙婆子,她自會料理。若是各院主事不依,趙婆子自會來報我。”
說罷,她見緋娘依舊站在原地,眉頭緊鎖,欲言又止,便知此事絕非這麼簡單。謝明玥又勸道:“你長在府中至今也有西十餘年,府裡是要給你養老的,有什麼話不便說呢?”
緋娘心中一暖,嘆了口氣,臉上憂色更重:“奴婢謝夫人恩典。夫人日理萬機,操勞府中大小事務,奴婢本不該拿些瑣事來煩擾夫人。只是此事太過蹊蹺,奴婢思來想去,若是不說,總覺得心裡不安,這才斗膽前來叨擾,還望夫人恕罪。”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此次調來的侍女中,有一位年紀雖小,但針法嫻熟,於刺繡一道頗有心得的。觀其手法,便知道是有人刻意教導過。奴婢愚鈍,卻也能觀手法而辨其從師所學為何。就如書法,觀其行筆可知臨帖為何。這個侍女,她的繡法並無特別之處,但手法特殊,奴婢曾見過。”
說到這裡,緋娘閉了閉眼,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不瞞夫人,原先二郎君有位妾室,其身邊侍女便會刺繡。奴婢因緣巧合見過她的手法,與這位侍女如出一轍……”
謝明玥突然開口,只問:“你說的,這位二郎的妾室,可是崔氏?”
緋娘一愣,隨即點頭:“回夫人的話,正是崔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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