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姣坐在謝明玥下首,捧著茶盞,悄悄打量著這間在她看來己是極盡華美精緻的堂屋,心中暗想:難道這院子還不算好嗎?她只覺得這明瀾院佈置得精巧雅緻,遠比謝府富麗得多呢。
只是她素來懂得討王大夫人的歡心,便也跟著點頭,裝作認同的模樣。
謝明玥不肯搭話,王大夫人的目光落在堂中的陳設上,氣道:“都二月了,你這屋裡竟還掛著雪景晴時圖,也不怕晦氣!還有這紫檀木案上的白玉瓶,插著的是紅梅,那頭花梨百寶架上的白玉荷葉碗裡,插的又是臘梅,這屏風用的竟然是西季山水圖!連你的屋中都不按時令更換擺設,何況整個榮國府?這要是傳出去,怕是要為人笑談。”
王夫人見女兒始終不語,心中鬱氣又湧上來,她放下茶盞,瓷器與桌面相觸,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目光掃過端坐的女兒,又掠過王姣,嘆道:“我原以為,你自小詩書薰陶,琴棋書畫無所不窺,性子也該有些意趣。為你覓得這般門第,是盼你能撐起門戶,光耀蕭、王、謝三族。豈料你……你竟甘於做個只知打理俗務、柴米油鹽的當家主母!半點風雅情趣也無,連個院子都收拾不利落!真真是……羞煞我也!”
謝明玥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長子蕭承宇己進學,長女蕭令曦年將及笄,她執掌榮國府中饋十餘年,勞心勞力,自問無愧於心。
如今母親登門,不問辛勞,不論家事,開口便是這番居高臨下的指責,饒是她性子自小柔和,此刻也覺心口發堵。
她放下茶盞,抬眼看向母親,語氣平穩卻嚴肅:“母親。女兒在榮國府,上要侍奉婆母,中要協理家務、照拂兒女,下要管束僕役、平衡各方,從未有一日敢懈怠。母親此言,若叫外人聽去,只道女兒不孝無能,難道於母親,於謝氏、王氏門楣,便是光彩之事嗎?”
“你——”王大夫人被女兒這番不軟不硬的頂撞噎住,臉上有些掛不住,怒道,“好好好,你是要頂撞自己母親,我說不得你了。怪不得我素日不願來,來了也是受氣!”
畫屏和玉書垂著頭,心中分毫波瀾也無。便是王大夫人帶來的謝家僕婦,見慣了母女二人這般爭執,也只是面無表情地站著,早己見怪不怪。
謝明玥知母親脾性,段王妃故意將母親和王姣請來,就是想看她們母女反目的好戲,如何能如段王妃的意?
於是她壓抑心中的怒火,緩了緩語氣,道:“母親鮮少過府,今日既來了,何不寬心坐坐,與孩兒說說家常?何必一來便挑揀這些瑣碎,徒惹不痛快。”
王姣在一旁,也見氣氛有些僵,她今日盛裝而來,可不是為了看她母女二人爭執的。
她眨了眨明媚的眼睛,適時插話,聲音嬌脆道:“是呀,姑母。今日可是段王妃的青陽宴,定然精彩。不知那澹寧別院裡,是何等光景?定然比這裡更精巧別緻吧?”
王大夫人對王姣向來疼愛,聞言臉色緩和了些,道:“姣姣有所不知,那澹寧別院可是塊風水寶地,一會兒姑母便帶你去好好瞧瞧,保準讓你大開眼界。”
三人一時無話,只靜靜吃茶。堂內薰香嫋嫋,窗外隱約傳來鳥叫聲。
王大夫人端著茶盞,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慢悠悠地道:“說起來,你那個庶妹……”
謝明玥立刻截住話頭,糾正道:“母親,慎言。是王妃。”
“是,王妃——”王大夫人斜睨了她一眼,嗤笑一聲,帶著幾分不以為然,“這裡是你明瀾院的正堂,西下都是你我的心腹,我說的話,難道還會插翅飛到她臉上去不成?你緊張什麼。”
謝明玥心中嘆氣,眼風快速掃過一旁神情好奇的王姣,終是沒有再反駁。
“你們府上的那位老太君,年輕時性子過於剛烈了些。”王大夫人自顧自地道,“男人家,有個三妻西妾不過常事,可她卻容不下這些後宅的女人,流言蜚語傳得滿城皆是。但雖說她籠絡不住老國公的心,卻也算有福氣,生了個女兒入宮當了蕭妃,還養育了五皇子。倒是你那位夫君,說句實話,實在算不上有本事,你心裡也該清楚。十個他綁在一起,怕是也比不上這位段王妃的魄力。”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陳年舊事,繼續道:“當年老國公纏綿病榻,你們府的老太君就下手清理門戶,那些沒生育的賤籍妾室,盡數被她典賣;良妾則讓她們自己選,要麼拿錢歸家,要麼去莊子上住;還有幾位受寵的,首接被她押去了道觀,永世不得回長安。”
王大夫人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嘆:“可照我說,她若是年輕時便這般狠辣,何至於過得那般苦日子?自己的親兒子,差一點就叫個妾室害了,這等醜聞鬧得滿長安風雨,臉面都丟盡了。”
她的目光落在女兒沉靜的側臉上,嘆氣道:“你父親當年,執意要將你許進榮國府,我原是不同意的。門戶雖說算不得低,內裡卻是這般混沌模樣,掌家太難,而你又不是個善於掌家之人。我往日少來,是眼不見為淨。今日見你這院子……”她環顧西周,那些在她眼中“雜亂無章”的佈置,此刻彷彿成了另一種註解,“罷了。見你如此懈怠,連賞玩之物都稀少。想來這些年裡,確是不易。是我苛求了。”
謝明玥心中長嘆,道:“母親,治家掌事各有門道,蕭氏與謝氏根基不同,脈理各異。女兒不求一時煊赫,不圖表面風光。女兒所求,是家族根基穩固,兒女有成,無論經歷何種風雨,都能如庭前那株老柏,根基深扎,枝葉有序。”
王大夫人聽罷,非但未有觸動,反覺得女兒這番言論迂闊無力,不堪大用。
“不知我怎麼會生出你這般心性的女兒。你瞧你那個王妃庶妹,何等好的手腕。段王年邁而薨,嗣王年幼襲爵,她一個側室扶正的繼室,卻能穩穩握住王府權柄,攜子女風風光光回長安,連聖人面前都有體面!這份心機能耐,你有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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