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是墨黑,寒氣侵骨。
素心便輕手輕腳起了,她先利落地換好整潔的衣裙,將夜裡取暖的炭盆仔細撥滅,餘燼用灰掩蓋妥當。
正對鏡攏著散開的長髮,門外便傳來極輕的叩門聲,得了她一聲“進來”,門才被小心地推開一條縫,一張凍得通紅、帶著稚氣的小臉先探了進來,是香雪。
見到素心還散著頭髮,香雪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笑吟吟道:“還好我未遲了,若是誤了姐姐的差事可怎麼好?”
“伶俐的丫頭,還不快進來暖和暖和。”素心溫聲道。
“哎!”香雪應著,側身進來,手裡端著一鍋熱水,小心翼翼跨過門檻。放下銅盆後,她搓著凍裂的手背,呵出白氣。
素心看得心疼,走到自己妝匣旁,取出一個扁圓的瓷盒,拉過香雪的手,不由分說便挖了一大塊乳白色的手膏,替她塗抹起來。
香雪臉更紅了,想把手縮回去,又不敢用力,只訥訥道:“這怎麼好?用了姐姐這般名貴的東西,可叫我怎麼還人情呢?”
“一盒手膏罷了,值當什麼。你年紀小,冬日裡總做粗活,這手都裂了凍瘡,不仔細養護,日後怕是要落下病根。”素心握著她冰涼粗糙的小手,嘆了口氣,“拾翠病著,浣薇忙著照顧她,你是個能幹的,園裡的活就多分你了些,可也別太虧著自己。”
香雪咧嘴一笑,眼裡閃著光,道:“謝謝姐姐疼我。能為姐姐們分擔,是我的福氣!拾翠姐姐待我好,姐姐們也憐惜我,我多做些是應該的。”
說起拾翠,素心眼底掠過一絲憂色,卻沒在香雪面前顯露。她將剩下的手膏連盒子一起塞進香雪手裡,又另取了一盒新的,一併給她,仔細叮囑道:“這盒你留著用,這盒帶給與你同屋的小丫頭。記著,每日睡前用熱水泡了手,務必厚厚地塗上一層,把手包起來才好。不許偷懶,我可是要查的。”
香雪捧著兩盒手膏,千恩萬謝地走了。
素心用她打來的熱水梳洗,對鏡將頭髮綰成一絲不亂的圓髻,簪上兩支素銀簪子,又理了理衣裙,確保無不妥之處,方推門而出。
她先去探望拾翠。
推開房門,見拾翠靠在床頭,臉色雖仍蒼白,卻比前幾日好了許多。她摸了摸拾翠的額頭,確認不再發熱,才對守在一旁的浣薇使了個眼色,二人悄悄退到屋外。
走到僻靜的穿廊轉角,迎著清晨凜冽的寒風,素心看向浣薇。浣薇眼下有著明顯的青影,神色疲憊中帶著憂慮,不待素心發問,便低聲道:“我知道你要問什麼。燒是退了,可人……還是不肯開口多說一個字。我試著提了提那日的事,想開解兩句,誰知她一聽,眼淚就無聲地往下淌,渾身發抖,嚇得我再不敢提了。看她那樣子,我心裡也跟著刀割似的難受。”
素心輕輕嘆了口氣,又問:“飯食可用得下些了?”
浣薇搖頭,眉心擰成了結,道:“每頓勉強能吃下小半碗清粥,苦藥汁子倒是喝了個飽,平日愛吃的酥餅看都不肯看一眼。”她與拾翠脾性最是相投,平日好得如同親姊妹,見好友這般形容,忍不住恨恨地道,“好好一個人,竟被那起子黑了心肝的叛主東西嚇著,成了這副魂不守舍、風吹就倒的模樣。我恨!恨那詩兒自己作孽還要連累旁人!可有時,我也惱拾翠,她怎麼就這般經不住事?娘子尚未問罪,她倒好,自己先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唉!”話到最後,只剩無力的一聲長嘆。
素心輕輕拍她的肩,溫聲安撫道:“好妹妹,你的心我都明白。眼下最要緊的,是讓她先好起來。此事總有了結的一天。你且回去好好看顧她,她想吃些什麼、用些什麼,不拘銀錢,都用我的。只要她好起來,我與你一般,什麼都願意。”
浣薇點點頭,眼眶微紅,正欲轉身回房,腳步卻又遲疑地頓住,回頭看向素心,猶豫著道:“我……我還有一事,想要求你。”
素心見她這般情狀,心中己明瞭七八分,不等她說完,便握了握她的手,柔聲道:“我方才不是說了麼?我同你是一樣的心。在娘子面前,我自然會為拾翠分說。況且,以娘子的心性為人,斷不會將那起子惡事怪責到無辜受害的拾翠身上。你且寬心,回去好生照顧她便是,一切有我。”
得了這句準話,浣薇眉間的鬱結才散開些許,感激地看了素心一眼,轉身回了那滿是藥味的屋子。
素心獨自站在穿廊下,望著灰濛濛漸亮的天色,沉默了片刻。
晨風穿過廊柱,帶來刺骨的寒意,也吹動了她鬢邊一絲碎髮。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定了定神,轉身朝正房的方向走去。
紉秋堂內一片寧靜。
蕭雲岫前日歸府,心緒起伏,又經歷了緝熙堂的風波,昨夜難得有了一夜安眠,此刻猶在沉睡,呼吸均勻綿長。
素心算著時辰輕輕步入,早己起身的青芷正在外間整理熏籠,見她進來,忙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指了指內室,眉眼彎彎,示意娘子還未醒。
素心會意,放輕腳步走到床邊,小心地撩開床帳一角。只見蕭雲岫側身而臥,烏髮如雲鋪散在枕上,面容靜謐,睫羽在白皙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睡顏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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