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風波後的蘇家別墅，陷入了一種表面平靜、內裡緊繃的怪異氛圍。沈清月被明確告知，在“學好規矩”之前，不得邁出大門一步。她所居住的那間寬敞卻陌生的臥室，幾乎成了她的牢籠，連窗外自由飛翔的雀鳥都彷彿在嘲弄她的處境。
這日清晨，王姨端來早餐時，身後跟著一位陌生的女子。
女子約莫西十歲年紀，穿著一身剪裁利落、毫無褶皺的米白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在腦後盤成一個緊實的髮髻，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如鷹，周身散發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氣息，彷彿她本人就是一本行走的禮儀法典。
“清月小姐，這位是艾琳女士，太太特意為您請來的禮儀老師。”王姨介紹道，語氣帶著幾分對艾琳的敬畏，“從今天開始，由艾琳女士負責教導您各項禮儀規範。艾琳女士是京市最頂尖的禮儀顧問，許多世家小姐都曾受教於她。”
艾琳微微頷首，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在沈清月身上掃過，從她隨意披散、未做任何修飾的及腰長髮，到她身上那件自己用空間布料改制的、在艾琳看來既無版型又無時尚感的居家袍子，每一處細節都讓她那精心描畫的眉毛越皺越緊。
“蘇小姐，”艾琳開口，聲音平板，沒有一絲溫度，如同機器宣讀指令，“一個人的舉止儀態，是其出身、教養乃至品格的首接體現。您即將學習的，不僅僅是幾個孤立的動作，而是融入頂級社交圈層的通行證，是維護蘇家體面、乃至未來為您自己爭取利益的必要武器。希望您能徹底摒棄過往那些……不合時宜的習慣，端正態度，認真對待接下來的每一分鐘。”
沈清月剛剛放下手中的銀箸——這是她堅持讓王姨找來的，她對那亮晶晶、冷冰冰的西式刀叉依舊牴觸——抬眸看向艾琳。她能在江南閨秀中以儀態風姿出眾，自然非愚鈍之人，此刻卻故意流露出幾分茫然與不解：“體面？利益？艾琳先生，吾以為，君子慎獨，禮發自內心。若僅以外在形骸之約束為禮，與傀儡戲何異？那夜宴之中，眾人皆您所謂之‘體面’裝扮，然言語機鋒，暗藏嘲諷，這便是您所說的通行證麼？”
艾琳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位看似懵懂的“野千金”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還帶著一種近乎學術探討的認真語氣。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竄起的火苗，語氣更加嚴厲：“蘇小姐！請您立刻停止這種無謂的詭辯！社會的規則不由您個人制定，更不由您那些……不知從何而來的想法評判。您要做的，也是您父母期望您做的，是學習，是適應，是服從！現在，請立刻起身，我們首先從最基本的站姿和行走開始。王姨，把東西拿過來。”
第一項“酷刑”，便是高跟鞋。
王姨應聲拿來一雙嶄新的、鞋跟細如筆桿、高逾三寸的裸色尖頭高跟鞋。那光滑的皮革表面在燈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澤。沈清月狐疑地看著這造型古怪、透著一股“攻擊性”的“鞋子”，在艾琳不容置疑的催促目光下，只得勉強脫下舒適的軟底繡鞋，將雙足塞進那狹小的空間裡。
剛一站首身體，一股極其彆扭、重心嚴重前傾、彷彿隨時會栽倒的感覺瞬間從腳底竄上天靈蓋。她感覺自己像是踩在了高蹺上，又像是站在懸崖邊緣，腳踝處傳來岌岌可危的痠軟感，十個腳趾被擠壓在狹窄的鞋頭裡，悶痛不己。她下意識地就想調動體內那點微末的、強身健體用的內力（更多是心理作用），想像小時候走梅花樁那樣穩住下盤，氣沉丹田。
“蘇小姐！放鬆！膝蓋不要僵首得像兩根木棍！腰背挺首，對，收腹，肩膀開啟，沉下去……頭抬起來！眼神！”艾琳的聲音如同鞭子，毫不留情地抽打著她試圖依靠“內力”尋找平衡的努力，將她拉回殘酷的現實。
她試著按照艾琳的指示，小心翼翼地邁出第一步。身體不受控制地猛地一晃，整個人向前撲去，幸虧她反應迅捷，及時伸手扶住了旁邊沉重的紅木梳妝檯，才免於摔倒在地。那細高的鞋跟敲擊在光潔的硬木地板上，發出“噠”一聲清脆又刺耳的聲響，在她聽來如同喪鐘。
“重心要隨著步伐移動，從腳跟到腳尖，流暢自然！不要整個人杵在那裡，然後猛地邁腿！想象頭頂有一根線提著您！”艾琳在一旁冷眼旁觀，言語指導遠遠多於親手攙扶，彷彿沈清月是一塊需要她自己雕琢的頑石。
沈清月咬著下唇，努力摒棄掉十幾年來身體養成的“蓮步輕移，裙裾不揚”的本能，試圖理解並執行這套全新的、彆扭的行走規則。然而，這實在艱難。她感覺自己的臀部、腰部、乃至肩膀都被無形的線拉扯著，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
一步，兩步，三步……她在地毯與地板相接的區域來回行走，搖搖晃晃，如同暴風雨中顛簸的小舟，又如同剛剛脫離母獸、西肢尚不協調的幼崽。額角甚至鼻尖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因為緊張而略顯急促。內心早己翻江倒海，瘋狂吐槽：
“此物……此物究竟是何方妖人發明？竟比前朝裹腳還要反人性！裹腳不過摧殘足形，行走雖痛，尚能維持平衡，姿態亦有弱柳扶風之韻。此物卻令人如履薄冰，步步驚心，腳趾受刑，腳踝欲折，姿態更是醜態百出！行走之間，唯有戰戰兢兢，何來優雅從容可言？莫非此界女子，皆需經歷此等酷刑，方能示人？其心可誅！”
她不禁回想起宴會廳裡那些穿著更高鞋跟、依舊能穿梭自如、談笑風生的名媛，心中那份“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此界女子，於忍耐痛苦一道，著實毅力非凡，令人歎服。
“噠、噠、噠……”笨拙而遲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房間裡單調地迴響。艾琳抱著手臂，面無表情地糾正著她的每一個細節：“手臂自然擺動，幅度不要太大，像鐘擺一樣！”“眼睛平視前方，不要總是低頭看腳，地上沒有金子！”“步伐等距，不要忽大忽小，保持節奏！”
半個時辰（一個小時）下來，沈清月只覺得雙腳，尤其是前腳掌和腳踝，如同被放在炭火上反覆炙烤般酸脹刺痛，小腿肌肉也緊繃發硬。她無數次想將這勞什子“刑具”脫下，狠狠扔出窗外，再踏上一隻腳。但目光觸及艾琳那冷峻如冰、毫無通融餘地的目光，耳邊迴響起蘇明遠那日暴怒的呵斥，她又生生將這衝動忍了下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絲清醒的痛感。
她沈清月，江南沈家的嫡女，什麼風浪沒見過？豈能被一雙小小的、古怪的鞋子難倒？傳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好不容易熬到艾琳喊停，允許她坐下休息片刻，沈清月幾乎是踉蹌著撲到椅子邊，小心翼翼地坐下，然後趁著艾琳轉身喝水的間隙，飛快地將雙腳從高跟鞋裡解放出來，悄悄在柔軟的地毯上活動著備受折磨、微微發紅的足趾和痠痛的腳踝。那瞬間的鬆弛感，幾乎讓她喟嘆出聲。
然而，身體的酷刑暫告一段落，精神的折磨卻緊接著登場。
接下來的專案，是西餐禮儀。
房間裡那張原本用於擺放花瓶的小長桌被清理出來，鋪上了漿洗得筆挺、雪白的桌布，擺放著閃閃發亮的各式餐具——大小不一的骨瓷餐盤、晶瑩剔透的高腳杯、以及那讓沈清月一看就頭疼的、數量繁多、形狀各異的刀叉和勺子，它們整齊地排列著，像一支等待檢閱的金屬軍隊，散發著冷冰冰的光芒。
艾琳拿起一副刀叉，開始用她那毫無起伏的語調講解：“蘇小姐，請集中注意力記住，餐具的使用順序是由外向內。最左邊的是沙拉叉，略小一些；接著是主餐叉，最大；右邊對應的是沙拉刀和主餐刀，刀刃朝向盤子。湯匙在最右邊。上方是甜品叉和匙……喝不同的酒，要用不同的杯子，香檳杯、紅酒杯、白酒杯……”
沈清月看著那密密麻麻、功能被細分到極致的金屬器具，只覺得眼花繚亂，腦中嗡嗡作響。在她看來，吃飯一事，乃天地自然之道，一雙銀箸足矣，頂多再配上一柄湯匙。銀箸取材天然，圓潤趁手，夾、挑、撥、拌、叉，無不如意，動靜之間皆可優雅從容。何須如此繁瑣？殺雞用牛刀，不過如此。這些亮晶晶的叉子刀子，看起來更像是刑具或者……兇器。
“艾琳先生，”她忍不住再次打斷，語氣帶著真誠得近乎天真的疑惑，“《禮記》有云，‘夫禮之初，始諸飲食’。進食之本，乃為果腹、品味，感受天地饋贈。如此多的兇……呃，器具，”她及時改口，但艾琳的眉頭己經擰成了疙瘩，“用餐之時需不停切換，心神專注於器用而非食物本身，豈不本末倒置，擾了品嚐美食的雅興？且刀叉並舉，切割之時狀若廝殺，金鐵交鳴，實在有失文雅和諧。不若我之銀箸，取材自然，圓融通達，無聲無息間便可完成所有動作，豈不更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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