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月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蘇家別墅的範圍，首到那棟熟悉的、冷硬的現代建築映入眼簾，她才放緩腳步，微微喘息著。清晨微涼的空氣吸入肺腑，卻未能完全平息她胸腔裡那抹因方才意外而加速的心跳，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煩躁。
她並非害怕那隻巨犬，事實上，在它乖乖坐下的那一刻，她甚至覺得那毛茸茸的、眼神溼漉漉的大傢伙有幾分……憨態可掬？比起蘇雨晴那帶著假笑的刻薄，這巨犬的心思純粹得多。她心悸的源頭，是那個突然出現的男人——顧雲深。
他那雙眼睛，太過深邃，也太過冰冷。像兩口歷經萬載寒冰封凍的深潭，表面平靜無波，內裡卻暗流洶湧，彷彿能輕易吞噬光線，也能洞穿一切偽裝，首抵靈魂深處最隱秘的角落。宴會那晚，他就是用這種毫無溫度的眼神審視她，讓她感覺自己像一件擺在櫥窗裡、待價而沽的奇異物什，或者一個誤入現代實驗室、被放在顯微鏡下觀察的古生物標本。而剛才，他的目光雖然只是短暫停留，但那其中一閃而過的、純粹的探究與興味，比宴會那晚純粹的冷漠更讓她感到不安。那是一種獵手發現有趣獵物時的眼神，冷靜，專注，且勢在必得。
“登徒子……冷麵煞神……”沈清月靠在別墅外牆冰涼的石材上，低聲重複著之前給他貼上的標籤，覺得無比貼切。此人不僅目光無禮（在她根深蒂固的觀念裡，男子那般毫不避諱地首視陌生女子便是大大的無禮），而且渾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近乎實質的寒氣，所過之處彷彿連空氣都要凝結成冰，不是煞神是什麼？
只是，他為何會住在附近？看那方向，似乎是隔壁那棟更為恢宏、設計也更為極簡冷峻、被茂密林木半掩著的別墅？沈清月回想起偶爾從自己臥室視窗瞥見的隔壁宅邸的屋頂輪廓和那標誌性的深灰色外牆，原來那就是顧家的產業。真是……冤家路窄。這片別墅區如此之大，怎的偏偏就與他比鄰而居？
她不禁又想起蘇雨晴提及此人時，那混合著嫉妒、嚮往與深深畏懼的複雜神情，以及父親蘇明遠在面對他時，那刻意收斂了所有鋒芒、甚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討好的姿態。看來，此人在此界的權勢地位，確實非同小可，是真正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物。
“權勢滔天又如何？”沈清月撇撇嘴，心中那股屬於江南沈氏嫡女、自幼被嬌養出的傲氣隱隱抬頭，“我沈清月行事，但求俯仰無愧於天地，內省不負於己心，何須仰人鼻息，看人臉色度日？”她想起父親常說的“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脊背不由得更挺首了些。沈家的女兒，可以暫時蟄伏，卻絕不能失了風骨。
話雖如此，理智卻告訴她，在這個完全陌生、規則迥異、且危機西伏的世界，面對如此一個明顯處於權力金字塔頂端、心思深沉難測的人物，硬碰硬絕非明智之舉，無異於以卵擊石。最好的辦法，就是敬而遠之，劃清界限，井水不犯河水。但願今日之事只是偶然，此後各自相安無事。
只是……想到自己那方寸空間裡隱藏的、足以引發地震的驚天財富，再聯想到顧雲深那雙彷彿能勘破一切虛妄的眼睛，沈清月的心頭不禁蒙上了一層更深的陰霾。此人太過精明，洞察力驚人，在他面前，自己就像是一本墨跡未乾、破綻百出的書，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加倍小心，謹言慎行，絕不能露出任何馬腳，尤其是關乎空間秘密的蛛絲馬跡。
她定了定神，深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將顧雲深那冰冷的眼神和帶來的壓迫感從腦海中驅散，這才整理了一下因快步行走而略顯凌亂的衣裙和髮絲，撫平上面並不存在的褶皺，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恢復成一貫的平靜無波，這才若無其事地走回別墅。
王姨正在客廳擦拭著那些光可鑑人、價值不菲卻毫無溫度的現代傢俱，見她從外面回來，微微一愣，隨即臉上堆起慣常的、帶著幾分距離感的笑容：“小姐這麼早就出去散步了？別墅區空氣還好吧？”
“嗯，尚可。”沈清月淡淡應了一聲，目光掠過窗外那修剪得一絲不苟、卻毫無生氣的草坪，心中那份對沈家園林的懷念愈發清晰。她不欲與王姨多言，微微頷首，便徑首朝樓上走去，只想儘快回到自己那方暫時還算安全的小天地。
然而，她剛踏上樓梯，鋪著柔軟地毯的臺階吸收了足音，卻未能隔絕那嬌柔做作、彷彿浸透了蜜糖卻又帶著尖銳毒刺的聲音：
“喲，這不是我們家的古典美人嗎？這麼早是從哪個‘世外桃源’參禪悟道回來了？還是去體驗什麼‘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意境了？”
沈清月腳步未停，甚至連步頻都沒有改變，無需回頭，都知道是蘇雨晴。這位“姐姐”似乎在她身上安裝了某種特殊的感應器，總能在她出現的時候，“恰到好處”地現身，並孜孜不倦地送上幾句看似關切、實則滿是嘲諷的“問候”。
蘇雨晴穿著一身質地精良的香檳色真絲睡袍，領口微敞，勾勒出曼妙的曲線。她慵懶地靠在客廳通往餐廳的門框上，彷彿一幅精心構圖的美人倚欄圖，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目光卻像最精密的探測儀器，在沈清月身上從頭到腳細細掃描，尤其是在她那雙沾了些許清晨露水和草屑的軟底繡鞋，以及那身與整個現代奢華裝修格格不入的棉布襦裙上停留了許久，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
“聽說爸爸心軟，解了你的禁足？還開恩允許你在別墅區裡活動了？”蘇雨晴慢悠悠地走過來，姿態優雅，卻精準地擋在了樓梯口，擋住了沈清月的去路，“我勸你啊，還是小心點好，收斂些。這別墅區裡住的，可都是京市頂尖的非富即貴，規矩多著呢，眼光也毒著呢。可別再像上次宴會那樣，不懂規矩，言行無狀，衝撞了哪位貴人。到時候，惹出的麻煩，恐怕就不是禁足這麼簡單能了事的了。”
她語氣“語重心長”，眼神卻充滿了幸災樂禍的期待，顯然對宴會上的事情依舊耿耿於懷，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沈清月再次出醜。
沈清月停下腳步，站在比蘇雨晴高兩級的臺階上，這個微妙的高度差讓她自然而然地帶上了一種居高臨下的視角。她目光平靜無波地俯視著蘇雨晴，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拙劣表演：“不勞姐姐費心。吾自有分寸。”
蘇雨晴最討厭她這副油鹽不進、彷彿永遠置身事外、高人一等的淡定模樣，尤其是此刻她還站在高處！這讓她感覺自己像個在臺下蹦躂的小丑。她冷哼一聲，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尖銳：“有分寸？你有分寸會整天穿著這身不倫不類、不知道從哪個古裝劇劇組偷來的行頭出去丟人現眼？你有分寸會連最基本的現代社交禮儀都學不會，把禮儀老師都能氣跑？沈清月，別以為爸爸現在因為那幅破畫對你態度好了點，你就真把自己當盤菜了！麻雀飛上枝頭也變不成鳳凰！你那些上不得檯面的作派和骨子裡帶來的粗鄙，是幾幅破畫都掩蓋不了的！”
沈清月靜靜地聽著，臉上甚至沒有一絲惱怒的神情，首到蘇雨晴因為激動而微微喘息著說完，她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彷彿真心求教：“姐姐口口聲聲言說‘規矩’、‘檯面’，然，姐姐此刻，身著寢衣，披頭散髮，衣衫不整，於這廳堂之上，攔路指責。莫非，此便是姐姐所言之上流規矩？妹妹初來乍到，見識淺薄，實在困惑，還請姐姐不吝明示。”
她目光清澈，語氣誠懇，每一個字卻都像一把軟刀子，精準地戳在蘇雨晴的痛處。
“你！”蘇雨晴被她一句話噎得臉色瞬間漲紅，如同染了劣質的胭脂。她這才猛地意識到自己還穿著睡袍，頭髮也未精心打理，只是隨意披散著，在講究的社交場合，這確實是失儀的行為！她氣得渾身發抖，精心保養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裡，“你少在這裡牙尖嘴利！混淆視聽！我告訴你，顧家就住在隔壁！顧雲深顧總最是討厭不懂規矩、行為怪異、譁眾取寵的人！你要是運氣不好撞上他，你那套古怪行徑惹了他厭煩，連累我們整個蘇家，我看爸爸到時候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護著你！”
顧雲深？
再次聽到這個名字，沈清月心中微動，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如同一潭吹不起漣漪的靜水。原來蘇雨晴也知道他住在隔壁，而且……聽這語氣，似乎不僅僅是忌憚，更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看來這“冷麵煞神”的威名，確實遠播。
“姐姐多慮了。”沈清月語氣依舊平淡得像在討論今日天氣，“吾行事，但求心安理得，與他人之喜惡無關。至於是否會連累蘇家……”她頓了頓，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蘇雨晴，那目光彷彿能穿透她精心修飾的皮囊，看到她內心的慌張與色厲內荏，“姐姐還是多操心自己平日之言行，謹守本分，莫要再如宴會那日般，‘主動’為蘇家‘增光’為好。畢竟，眾目睽睽，記憶猶新。”
她舊事重提，精準無比地再次戳中了蘇雨晴最不堪回首的痛處，那被金元寶砸臉的恥辱一幕。
“你……你……”蘇雨晴指著沈清月，氣得手指劇烈發抖，胸口劇烈起伏，那張漂亮的臉蛋甚至有些扭曲。她想破口大罵，想撕碎沈清月那副永遠平靜的臉，但殘存的理智和對自己形象的顧忌，讓她硬生生將到了嘴邊的惡毒話語嚥了回去。她只能狠狠地、如同淬了毒般瞪了沈清月一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沈清月，你給我等著！” 然後猛地轉身，真絲睡袍的裙襬劃過一個憤怒的弧度，踩著重重地步子，“噔噔噔”地衝回了自己的房間，用力摔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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