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月繼續,眼神愈發專注,彷彿置身於醫學講堂:“其性,生用氣涼,熟用氣溫;味甘補陽,微苦補陰。如土虛火旺之病,則宜生參,涼薄之氣,以瀉火而補土,是純用其氣也;脾虛肺怯之病,則宜熟參,甘溫之味,以補土而生金,是純用其味也……”
她不僅背原文,還開始加入自己的“理解”和“延伸”,從五行相生相剋,講到氣血津液執行,再講到不同體質之人服用人參的細微差別……
顧雲深聽著那一連串無比正確、但又與他問題核心毫不相干的專業術語,感覺自己彷彿回到了大學時聽最枯燥無味的理論課現場,而且講師還是一位拒絕互動、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老學究。
他想插話:“我不是問這個……”
沈清月立刻用一個更復雜的藥理問題堵了回來:“顧公子可知,人參得天地精英之氣以生,故其性善補。然有助火助溼之弊,故陰虛火旺、肝陽上亢及溼阻熱盛者忌用。公子之前略有倦色,乃氣陰稍耗之象,正宜用清月所奉之法制湯,溫和進補,絕無燥烈之弊……” 她巧妙地把話題又繞回了“我的湯沒問題,而且很適合你”的軌道上。
顧雲深感覺自己的太陽穴開始突突首跳。他按了按額角,試圖將偏離的軌道拉回來:“沈小姐,我的重點是,那湯的效果,己經超出了正常補藥的範疇……”
“哦?顧公子所言‘正常’範疇,是以何為標準?”沈清月立刻抓住他話語裡的“漏洞”,反客為主,眼神純然求知,“可是以此界……呃,以此地尋常藥材為準?須知藥材品質,關乎產地、年份、炮製手法,差異猶如雲泥。家中所藏之參,乃深山採擷,百年之齡,精心炮製,其效自然非尋常藥鋪之物可比。此乃質之差異,非理之不通也。”
她一番話,既解釋了效果卓著的原因(我家參好),又暗指顧雲深少見多怪(你用普通參的標準來衡量我的極品參),還再次規避了“空間泉水”這個核心因素。
顧雲深被她這套組合拳打得有點發懵。他明知道她在避重就輕,甚至可能在狡辯,但她引用的理論無懈可擊,她的邏輯(在中醫藥體系內)自洽,她的態度誠懇專注得讓人無法懷疑她是在故意隱瞞。
他看著她那張認真講解、泛著學術光芒的俏臉,聽著耳邊連綿不絕的“陰陽五行”、“君臣佐使”、“性味歸經”,感覺自己不是在質問,而是在接受一場單方面的中醫藥理學洗禮。
頭痛,越來越痛。
他第一次在面對沈清月時,產生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這種無力感不同於商場上的博弈,而是一種……文明體系差異帶來的溝通壁壘。他用現代科學的尺子去丈量,她卻用古老東方的羅盤來指引,尺與羅盤,根本無法在同一個維度上對話。
“……故而,人參補氣之力,因人而異。公子身體底本強健,驟然得此高品質參湯滋養,氣機勃發,精力充沛,偶有力氣增長之感,亦在情理之中,實乃藥效通達、身體康健之吉兆,公子不必過於憂疑。”沈清月終於做了一個總結陳詞,端起茶杯,優雅地抿了一口,結束了這場長達近二十分鐘的“學術報告”。
客廳裡陷入一片寂靜。
顧雲深靠在椅背上,手指用力按著太陽穴,感覺大腦因為資訊過載而有些宕機。他得到了滿腦子關於人參的“知識”,但關於參湯為何有如此神奇效果的核心答案,依然迷霧重重。
他知道,再問下去,恐怕只會迎來另一輪更猛烈的“知識轟炸”。今天,他是別想從她嘴裡掏出實話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終於放棄了繼續追問的打算。他站起身,臉色算不上好看,但也收斂了之前的銳利。
“沈小姐……學識淵博,顧某受教了。”這句話,他說得有些咬牙切齒。
沈清月放下茶杯,站起身,微微頷首,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純然無害的表情:“顧公子過獎。區區藥理,不足掛齒。公子若日後對醫理有興趣,清月可再與公子探討。”
顧雲深:“……” 謝了,暫時不想再探討了。
他拿起那個裝著變形筆筒的布袋,深深看了沈清月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無奈,有審視,還有一絲更加濃厚的、絕不罷休的探究欲。
“筆筒,我拿回去了。參湯……效果很好,多謝。”他最終只能乾巴巴地說完這句,轉身離開。
聽著房門關上的聲音,沈清月一首挺首的脊背才微微放鬆下來,輕輕吁了口氣。好險……總算糊弄過去了。
她走到窗邊,看著顧雲深的車子駛離,眉頭微微蹙起。看來,以後空間出品的藥材,尤其是給外人使用時,必須更加小心,要適度“稀釋”效果才行。顧雲深如此精明,一次還能用“知識”搪塞,次數多了,難免會引起更大的懷疑。
而樓下的顧雲深,坐進車裡,並沒有立刻發動。他看著副駕上那個扭曲的筆筒,又回想了一下沈清月那滔滔不絕背誦醫經的模樣,最終,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勾起一抹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帶著點縱容和興味的弧度。
“背《本草綱目》……”他低聲自語,語氣裡帶著好氣又好笑,“沈清月,你還真是……總能給我‘驚喜’。”
不過,他心中的疑團並未消散,反而因為這次失敗的質問而變得更加清晰。他確信,沈清月身上有著巨大的秘密,而那盅參湯,就是揭開秘密的鑰匙之一。
明著問不出來,或許,他該換個方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