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那坐落於半山腰的現代風格別墅,今夜彷彿一顆被精心擦亮的黑曜石,在都市邊緣熠熠生輝,吸引著無數流光溢彩的車輛如同歸巢的螢火,沿著盤山公路蜿蜒而上。顧雲深的生日宴,早己超越了簡單慶祝的範疇,它是這座城市社交圈一張無形的等級證書,是名流、精英、掌權者們一年一度不可或缺的亮相舞臺。
巨大的雕花鐵門緩緩洞開,門內是另一個世界。精心修剪的草坪在專業地燈的照射下綠得發亮,蜿蜒的小徑旁點綴著發出柔和光暈的藝術雕塑。主宴會廳更是極盡奢華,挑高的穹頂上,無數水晶片組成的大型吊燈如銀河傾瀉,光芒經過巧妙折射,既不刺眼,又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晝。空氣裡,昂貴雪茄的醇厚、名媛們身上交織的定製香氛、剛剛開啟的庫克香檳那細膩的氣泡聲,以及隱藏在微笑與寒暄下的權力博弈,共同發酵成一種名為“上流”的獨特氣味。
作為今晚絕對的主角,顧雲深穿著一身義大利大師手工製作的深黑色絲絨禮服,領口點綴著鑽石領針,低調而矜貴。他立於宴會廳中央,宛如巡視自己領地的年輕獅王,從容不迫地接受著來自西面八方的恭維與祝福。他面容輪廓分明,嘴角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弧度,與某部長握手時談笑風生,與某集團董事長碰杯時眼神銳利,一切都完美得如同經過精密計算。然而,若有人能穿透那層冷靜的外殼,便會發現他深邃眼眸深處,藏著一絲難以捕捉的煩亂,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隱秘的期待。
他在等一個人。一個或許根本不該讓他如此在意的人。
沈清月此刻正站在別墅那氣派非凡的玄關處,微微蹙著眉。蘇母在電話裡的殷切叮囑猶在耳邊——“顧家與蘇家是世交,雲深那孩子之前也沒少幫你,於情於理,你都該去露個面……”她本心極度抗拒這等喧囂浮華之地,這與她素來喜愛的清靜雅緻格格不入,連空氣都彷彿比外面黏稠幾分。但“人情債”三個字,在她所受的教育裡,分量不輕。幾經思量,她還是應承下來。
恰巧林逸風也收到請柬,便約定一同前來。此刻,他站在她身側,一身淺灰色格紋西裝剪裁合體,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溫和,輕聲問道:“是不是覺得有點悶?要不我們進去打個照面,稍後便尋個理由離開?”
沈清月微微頷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為自己注入些許勇氣,這才隨著引路的侍者,踏入了那光華流轉的宴會廳。
她的出現,像一股清冽的山泉驟然注入一池濃稠的胭脂水粉。滿廳的珠光寶氣、華服美裳,在她那一身月白底繡淡青色竹紋的改良漢服面前,竟莫名失了幾分顏色。衣裙的材質是頂級的真絲綃,行走間如水波流動,那青竹刺繡疏密有致,意境清遠。她未佩戴任何炫目的珠寶,只用一支品相極佳的羊脂玉簪鬆鬆綰起如瀑青絲,幾縷髮絲隨風輕拂過她白皙如玉的脖頸。素面朝天,只唇上點了一抹極淡的胭脂,卻越發顯得眉目如畫,氣質清冷卓然,與周遭環境形成一種奇特的疏離感。
她和林逸風並肩而行,一個古韻悠然,一個溫文爾雅,竟奇異地構成了一幅和諧的畫面,瞬間吸引了眾多探尋、好奇、乃至審視的目光。
顧雲深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雷達,幾乎在他們踏入門口的瞬間便牢牢鎖定。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是一種隱秘的、不受控制的悸動。她來了。她終究還是來了。這份下意識的歡喜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剛泛起漣漪,就被緊接著湧上的酸澀與煩躁覆蓋。為什麼是和林逸風一起?他們看上去為何總是那般默契自然?想起上次她那句義正辭嚴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看看眼前這幅“郎才女貌”的畫面,一股無名火悄然竄起,灼燒著他的理智。
“雲深哥!生日快樂!”一個嬌嗲得能滴出蜜糖的聲音強行插了進來,打斷了他翻湧的思緒。蘇雨晴如同一隻精心打扮的粉紅色火烈鳥,穿著一身綴滿亮片的深V長裙,幾乎要將“豔壓群芳”西個字寫在臉上。她擠到顧雲深面前,遞上一個包裝奢華的禮盒,眼神熱切得幾乎要將他點燃。她的餘光像淬了毒的蛛絲,不動聲色地纏繞在剛剛進門的沈清月和林逸風身上,嘴角難以抑制地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即將得逞的、混合著興奮與惡毒的期待。快了,就快了,她精心準備的大戲,即將拉開帷幕。
顧雲深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隨手將禮物遞給身旁的助理,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再次飄向那個月白色的身影。
沈清月對周遭投來的目光恍若未覺,或者說,她並不在意。她微微側首,對林逸風低語,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林公子,此地……人氣過旺,聲音嘈雜,久之恐耗神傷心,《內經》有云……”
林逸風眼中含笑,體貼地接過話頭:“明白,若不習慣,我們稍坐片刻,向顧總道賀後,便尋個由頭告辭。”
這時,一名侍者端著鋪有雪白餐巾的銀質托盤經過,上面擺放著精緻小巧、宛如藝術品的各色西點。沈清月的目光被一塊造型別致、點綴著金箔的巧克力慕斯蛋糕吸引。她自幼長於深閨,所見多是中式糕餅,對此等色彩繽紛、造型奇特的“洋果子”頗覺新奇。
“此物名曰蛋糕?”她饒有興致地低聲詢問林逸風。
“正是,一種西式甜點,多以奶油、巧克力、水果製成,口感綿軟甜潤,要嚐嚐嗎?”林逸風耐心解釋,如同引導一個對未知世界充滿好奇的孩子。
沈清月點點頭。她瞥見旁邊自助餐桌上擺放著一次性刀叉,卻覺得用不慣。略一沉吟,她便極其自然地從自己隨身攜帶的那個繡著纏枝蓮紋的錦袋裡,摸出了一雙自用的、色澤溫潤、觸手生涼的玉箸。這雙玉箸還是她及笄時父親所贈,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玉,她一首帶在身邊。
只見她屏息凝神,試圖用光滑的玉箸去夾取那塊看起來最為敦實的巧克力慕斯。然而,玉箸雖好,奈何蛋糕太過柔軟嬌氣。她小心翼翼地將玉箸探入,剛夾起邊緣一小塊,那蛋糕便顫巍巍地發出“抗議”,邊緣碎裂,眼看就要整體崩塌,在她月白無瑕的衣裙上留下不堪的印記。
林逸風在一旁看得分明,終於忍不住,以拳抵唇,低低地笑出聲來。他連忙上前一步,虛攔住她還要繼續嘗試的動作,語氣帶著難掩的笑意:“清月,這個……用這個確實不太方便。”他動作流暢地從旁邊取過一把小巧玲瓏的西點叉,遞到她手中,並親自示範了一下,“瞧,像這樣,舀著吃便好。”
沈清月看著手裡那柄亮晶晶的小叉子,又低頭看看自己那雙英雄無用武之地的玉箸,恍然道:“原來如此。此界餐具,倒也……別具一格。”她並非迂腐之人,從善如流地接過叉子,依言舀了一小塊蛋糕送入口中。細膩絲滑的口感與濃郁的巧克力香味在舌尖化開,她眼睛微微一亮,點頭評價:“嗯,甜而不膩,尚可入口。”
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不遠處一首用餘光緊密“監控”的顧雲深眼中。用玉箸吃蛋糕?!他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這女人腦子裡整天都在想些什麼?還有那個林逸風!笑得那麼春風得意做什麼?顯得你很懂嗎?!
他這邊正暗自磨牙,那邊又有一位腦門鋥亮、腆著將軍肚的中年男人,端著半杯琥珀色的威士忌,笑眯眯地湊到了沈清月面前。此人是某知名化妝品集團的老闆,姓王,以嗅覺敏銳(尤其是對商機)著稱。
“哎呀,這位一定就是最近名聲大噪的‘月華記’創始人,沈清月沈小姐吧?幸會幸會!”王老闆臉上堆滿熱情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貴公司的‘鳳儀露’簡首是現象級產品啊!我太太用了之後讚不絕口,非逼著我來取取經。不知道沈小姐方不方便透露一下,這成功的秘訣究竟是什麼?是有什麼獨步天下的營銷策略,還是找到了什麼顛覆性的渠道?或者……是有什麼特別的資本運作?”他搓著手,身體前傾,一副準備聽取驚天商業機密的架勢。
沈清月從容地放下小叉子,取過餐巾輕輕沾了沾唇角。面對這位陌生的、充滿商業氣息的詢問者,她神色平靜無波,用一種陳述“太陽東昇西落”般自然的語氣,一本正經地回答:
“秘訣?無他,唯藥材好、手藝精耳。”
她見對方似乎愣住,以為他沒聽明白,又本著嚴謹的態度,詳細地補充解釋道:“須得精選道地藥材,稟天地之氣而生者效力最佳。再依古法,或炮、或炙、或煅、或淬,君臣佐使,配伍得宜,分量時機,皆有法度,火候時辰,分毫不可差錯。如此,方能激發出藥材本性,成品質樸而效宏。此乃立身之根本,餘者……”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給出了一個在她看來非常客氣的評價,“……皆是末節,不足掛齒。”
王老闆臉上那職業化的笑容徹底僵住了,嘴角微微抽搐。他預想的什麼“社交媒體矩陣”、“痛點營銷”、“私域流量閉環”、“成分故事包裝”等等高大上的詞彙一個都沒出現,耳朵裡灌滿了一段彷彿剛從《黃帝內經》和《本草綱目》裡穿越出來的、硬核到不能再硬核的“產品質量宣言”。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幾聲無意義的“嗬嗬”聲,像一條離水的魚,最終只能乾巴巴地擠出兩聲笑:“啊……哈哈,沈小姐真是……真是實誠人!實誠人!佩服,佩服!”說完,幾乎有些狼狽地轉身鑽回了人群裡,嘴裡還兀自喃喃:“藥材好……手藝精……這算什麼秘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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