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次躍遷之後，舷窗外的星空終於不再陌生。
不是熟悉，而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不再陌生”——那是一片死寂。星辰稀疏，星雲暗淡，虛空中飄浮著無數破碎的、扭曲的、被燒灼成焦黑色的殘骸。那些殘骸綿延不絕，鋪展開去，形成一片首徑數光年的鋼鐵墳場。
顧雲深站在觀察窗前，沉默地看著那片墳場。沈清霜站在他身後，同樣沉默。很久，她開口，聲音很輕：“這裡曾經是萬界聯盟最繁華的前哨站之一。三千位面的商隊在這裡交匯，八百聖域的使者在這裡議事。我年輕時來過這裡，那時候……”她沒有說下去。
顧雲深沒有追問。他只是看著那片墳場，想象著三萬七千年前的繁華，再看著此刻的死寂。
穿梭艦緩緩駛入廢墟深處。殘骸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它們無聲地旋轉著，如同無數沉默的墓碑。有顧雲深從未見過的、屬於遙遠文明的戰艦殘骸，有空間站的碎片，巨大的金屬骨架扭曲著，斷面參差，如同被巨力硬生生折斷。還有藥庭風格的建築遺骸，飛簷斗拱，雕樑畫棟，此刻只剩半面牆壁、一根廊柱、一尊破碎的雕像。
就在顧雲深以為這片廢墟中不可能有任何活物時，沈清霜的手按在他的肩上。“那裡。”她指向廢墟深處。
顧雲深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在無數殘骸的掩映下，有一層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辨認的光暈。那光暈是多層能量屏障交織而成的，屏障己經破損不堪，明滅不定，卻依舊固執地運轉著，將一小片區域與外面的死寂隔開。
“倖存者。”沈清霜說。
穿梭艦穿過層層殘骸，緩緩靠近那片被屏障包裹的區域。隨著距離拉近，屏障內的景象逐漸清晰——那是一座由殘骸拼湊而成的、簡陋到極致的營地。艦船碎片搭成 shelter，能量管道裸露在外，勉強維持著最基本的運轉。營地很小，小得甚至不如神主殿一座偏殿的規模。
但有人。很多人。他們聚集在營地中央，仰著頭，望著那艘緩緩降落的穿梭艦。那些面孔，有顧雲深從未見過的種族——皮膚是淡藍色的，眼睛是豎瞳的，耳朵是尖長的。但無論來自哪個位面，無論屬於哪個種族，那些面孔上都刻著同一種東西——疲憊。深入骨髓的、三萬七千年的疲憊。
穿梭艦停穩，艙門開啟。顧雲深與沈清霜走出艙門，踏上那片由殘骸拼湊的地面。
營地中央，人群自動分開，讓出一條路。路的盡頭，站著一個老人。他太老了，老到看不出年齡，看不出種族。他的鬚髮皆白，皮膚皺縮如同枯樹皮，身體佝僂得幾乎要彎成一張弓。他站在那裡，拄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撿來的金屬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沈清霜，盯著她眉心的巡察使徽記。
沈清霜走到他面前，停下。她從懷中取出那枚巡察使令牌，將它舉到老人眼前。
老人的嘴唇開始顫抖。他伸出枯瘦的手，想要觸碰那枚令牌，指尖卻在距離令牌一寸處停住。他抬起頭，看著沈清霜，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三萬七千年。”他的聲音沙啞，如同風吹過枯葉，“我等了三萬七千年。”
沈清霜沒有回答。她只是將令牌輕輕放進老人的掌心。
老人捧著那枚令牌，將它貼在自己胸口。閉上眼，很久。然後他睜開眼，看向顧雲深。“你身上有庭主的氣息。”顧雲深沒有說話，只是從懷中取出那枚次核心共鳴信標。
信標很小，只有拇指大小，卻散發著溫潤的翠金色光芒。那是沈清月的神格氣息，是藥庭的氣息，是活著的、正在修復的氣息。
老人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那一瞬間，整個營地沸騰了。那些蒼老的、疲憊的、絕望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現出淚水與希望交織的表情。有人跪下了，有人仰天大笑，有人抱頭痛哭。他們等了三萬七千年，等來了一個或許根本不存在的預言——藥庭繼承者會歸來，帶領他們重建聯盟，反攻收割秩序。
預言成真了。
在營地最深處一間由戰艦碎片搭成的簡陋房間裡，老人將那枚情報資料核心鄭重地交到顧雲深手中。那核心很小，只有巴掌大，表面佈滿劃痕，有些地方甚至被燒灼得微微變形。但它是完整的，三萬七千年來，從未被開啟過。
“這是萬界聯盟覆滅前夕，無數戰士用生命換來的最後情報。”老人的聲音很輕，“關於‘收割者’的核心樞紐——【主仲裁庭】。它的空間座標，防禦結構，艦隊部署，以及理論上可能存在的唯一弱點。”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看著顧雲深。“三萬七千年來，我們守著它，等一個能使用它的人。”
顧雲深將核心小心收好。“我們會用的。”他說。
老人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有釋然，有疲憊，還有終於可以放下重擔的輕鬆。他靠回那張簡陋的床鋪，閉上眼睛。“告訴小庭主，”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我們等到了。藥庭……沒有亡。”
顧雲深與沈清霜站起身，以藥庭的最高禮節，向這位萬界聯盟的最後一位元老，鄭重行禮。
老人的呼吸，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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