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艦停靠在“裁決之眼”的殘骸邊緣。那艘旗艦太大了,大到穿梭艦停靠在它側舷的一個破損艙門旁,如同一隻飛鳥落在一座山崖上。艙門己經扭曲變形,邊緣被能量武器熔化,凝固成詭異的形狀。門後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風湧出來,帶著三萬七千年前的、腐朽的氣息。
顧雲深第一個走出艙門。他的劍己出鞘,劍身上的符文在黑暗中泛著淡淡的寒光。他站在艙門口,目光掃過那片黑暗,聽了一會兒,然後回頭。“跟緊我。”
沈清月跟在他身後,碧玉蟬停在她肩頭,翅翼上的星河紋路在黑暗中微微閃爍。她的手按在胸口,那裡有母親留下的神格碎片,碎片在微微發熱,如同心跳。沈清霜走在第三位,她的巡察使之刃己經出鞘,銀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她的腳步很輕,很穩,每一步都踩在三萬七千年前的血跡上。
沈星河走在最後。她的手裡握著那枚舊軍徽,軍徽被她的體溫捂得溫熱。她的銀色瞳孔在黑暗中微微發光,掃描著周圍的一切——崩塌的通道,破碎的艙室,那些被能量武器灼燒得焦黑的牆壁,那些被時間腐蝕得模糊的銘文。她的心跳很快,她的呼吸很淺,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但她沒有停,只是跟著前面的人,一步一步,走進那片黑暗。
艦內的世界,比外部更加慘烈。通道崩塌了,巨大的金屬塊從天花板墜落,砸在地板上,將通道截成數段。她們從縫隙中鑽過去,從碎片上爬過去,從那些被壓扁的、早己乾涸的血跡上走過去。艙室破碎了,牆壁上有巨大的破洞,能看到隔壁的房間,隔壁的隔壁,隔壁的隔壁的隔壁。那些房間裡有翻倒的桌椅,有碎裂的螢幕,有散落的檔案,還有那些被能量武器擊中的、蜷縮在角落裡的、早己化為枯骨的身影。
沈清霜走在最前面,她的腳步很輕,很穩,但她的目光,在那些枯骨上停留了一瞬。她認識他們。那些是她的戰友,是她的同袍,是她在三萬七千年前,並肩作戰的人。他們穿著同樣的制服,握著同樣的武器,喊著同樣的口號。他們死在這裡,死在這艘旗艦上,死在主神庭的最後一戰中。她活著。她活了三萬七千年。
她的聲音在空蕩的通道中迴盪,很輕,很細,如同風吹過枯骨。“母親在這裡,擊退了主神庭的庭主。她用盡最後的神格之力,將‘裁決之眼’釘在這裡。然後,她送走了你。”她沒有回頭,但沈清月知道,她在對她說。沈清月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沈清霜的手。那隻手很涼,很硬,在微微顫抖。她握緊它。
沈星河閉上眼,將意識沉入旗艦的核心。她的意識在那些崩塌的通道中穿行,在那些破碎的艙室中游蕩,在那些沉睡的能量亂流中掙扎。然後,她感覺到了。極其強大的能量源,不是武器,不是動力爐,是一個活著的意識。它在沉睡,在等待,在呼喚。她睜開眼。“它在等我們。”
核心艙室在旗艦的最深處。那扇門很大,很高,通體銀白色,表面流轉著幽藍色的光紋。那些光紋很細,很密,如同無數條細小的蛇,在門上游走。門沒有把手,沒有縫隙,只有一片光滑如鏡的、彷彿能映照出靈魂的金屬。
沈清霜走到門前,將手按在門上。掌心貼住冰涼的金屬,那一瞬間,她感覺到一股溫和的力量從門中湧出,順著她的掌心,流入她的經脈。那力量在試探她,在審視她,在確認她的身份——你是誰?你為什麼來這裡?你有什麼資格開啟這扇門?
她的掌心發光。銀白色的光芒從她體內湧出,與門上的幽藍色光紋交織、碰撞、對抗。那些光紋在劇烈波動,明滅不定,如同在掙扎,如同在猶豫,如同在最後確認。門,緩緩開啟。
門後,是一間巨大的球形艙室。艙室的穹頂很高,高到看不到頂,只有一片幽藍色的光霧在黑暗中翻湧。艙室的中央,懸浮著一團光芒。那光芒是幽藍色的,很亮,很冷,如同深海中的磷火。它緩緩旋轉,每一次旋轉都擴散出一圈幽藍色的漣漪,將周圍的空間扭曲、撕裂。
那是主神庭庭主的“神格核心”。被初代庭主封印在此,三萬七千年。
沈清霜站在那團光芒前,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她的嘴唇在微微顫抖,她的眼眶在微微泛紅。她伸出手,輕輕觸碰那團光。光芒微微閃爍,溫暖,柔軟,如同母親的手。
“母親……”她輕聲說。
沈清月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姐。”
碧玉蟬發出低低的鳴叫,翅翼上的星河紋路與那團幽藍色的光芒產生共鳴。那些紋路在瘋狂閃爍,明滅不定,如同在回應,如同在對話,如同在傳遞某種只有它們才能聽懂的資訊。沈星河臉色一變,她的身體在顫抖,她的心臟在狂跳,她的意識在那一瞬間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拉扯,向著那團光芒飛去。
“它在……呼喚我。”
那團光芒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那是一個女人,銀色的長髮在虛空中飄動,面容與沈清月極其相似,卻更加蒼白,更加疲憊。她穿著主神庭的袍服,袍服是幽藍色的,上面繡著那隻沒有瞳孔的眼睛。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在微微顫抖,彷彿在沉睡,彷彿在做夢,彷彿在等待。
她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是銀色的,與沈星河一模一樣。她看著沈星河,嘴唇微微動了動,發出沙啞的、如同乾涸了許久的河床般的聲音。“你來了……我的孩子。”
沈星河後退一步。“什麼?”
那身影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不是慈愛,不是欣慰,是悲傷。是失去了一切之後,終於找到最後一縷慰藉的悲傷。
“你是我的孩子。不是沈清月的。是我用她的基因,和我的神格,創造的孩子。”
沈星河的臉色慘白。她的身體在顫抖,她的手指在顫抖,她的心在顫抖。她看著那個模糊的身影,看著那雙與她一模一樣的銀色眼眸,看著那抹悲傷的笑。她的意識中,那些沉睡的記憶碎片開始翻湧——培養皿,營養液,掃描光束,那些穿著白色防護服、面無表情的面孔,那些被銷燬的克隆體,那些在黑暗中漂浮的、無聲的、如同她一樣的存在。
她是武器。從誕生起,就是武器。不是沈清月的孩子,不是葉知秋的妹妹,不是顧雲深的小姨子。是武器。是主神庭庭主用來抹除“初始錨點”的武器。是她的母親——那個她從未見過、從未聽說過、從未想象過的女人——創造的武器。
她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冰涼的地面,渾身顫抖。碧玉蟬從沈清月肩頭飛起,落在她肩上,輕輕鳴叫。那鳴叫聲中,有不安,有心疼,有“我在”。但沈星河聽不到。她只是跪在那裡,低著頭,銀色的長髮垂落,遮住了她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