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的路,沈清月走過很多次。第一次,是她獨自上山,跪在古樹前,用一半的生命換顧雲深醒來。第二次,是顧雲深牽著她的手,在滿山紅葉中許下生生世世的誓言。第三次,是她抱著碧玉蟬的繭,在月光下輕聲哼唱那首古老的歌謠。每一次,山都是溫柔的。紅葉滿山,秋風送爽,陽光從枝葉間灑落,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這一次,山是冷的。
那些曾經如火般燃燒的紅葉,此刻己經枯萎,焦黑的葉片掛在枝頭,如同無數只乾枯的手。那些曾經鋪滿山路的落葉,此刻被一層幽藍色的、粘稠的藤蔓覆蓋,踩上去會發出黏膩的、令人作嘔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甜膩的腥氣,沈星河皺起眉頭。“是靈植的汙染。比城裡的濃了十倍不止。”
顧雲深走在最前面,劍己出鞘。劍身上的符文在幽藍色的光芒中泛著淡淡的寒光,將那些從兩側垂落的藤蔓斬斷。被斬斷的藤蔓在地上抽搐,斷裂處流出幽藍色的、如同血液般的汁液。那些汁液滲入泥土,散發出的腥氣更濃了。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很沉。沈清月跟在他身後,手按在胸口。那裡有神格碎片,碎片在微微發燙,如同在預警。碧玉蟬停在她肩頭,翅翼上的星河紋路瘋狂閃爍,明滅不定。它發出低低的、不安的鳴叫。
古樹在山巔。當沈清月看到它的那一刻,她的腳步停住了。那株千年古樹,曾經遮天蔽日、枝丫伸向天空如同撐開一把巨傘的古樹,此刻一半依舊翠綠,一半己被幽藍色侵蝕。被侵蝕的那一半,枝葉扭曲,藤蔓纏繞,樹皮上佈滿了細密的、如同血管般的幽藍色紋路。那些紋路在樹皮下蠕動,一點一點地向著另一半蔓延。古樹在顫抖。不是風的吹動,是它自己在顫抖。它的根鬚在泥土中掙扎,試圖將那些汙染排出去;它的枝葉在風中嗚咽,發出低沉的、如同哭泣般的聲響。
碧玉蟬從沈清月肩頭飛起,懸停在古樹上空,發出一聲悲鳴。那鳴叫聲很輕,很細,卻穿透了山林,穿透了雲層,穿透了每一個人的心臟。它翅翼上的星河紋路在瘋狂閃爍,與古樹殘餘的翠金色光芒共鳴。它感覺到了古樹的痛苦。它感覺到了古樹在呼喚,在求救,在說“好疼”。沈清月的眼淚,無聲滑落。
沈星河走到古樹前,蹲下身,將手按在那些扭曲的根鬚上。神格之力從她掌心湧出,翠金色的光芒順著根鬚向下延伸,穿過泥土,穿過岩石,穿過那些沉睡的地脈。她的意識在黑暗中穿行,如同一條細小的、發光的魚,在深淵中探尋。然後,她找到了。古樹下方,有一條時空裂隙。那不是她們從前見過的裂隙,不是銀白色的、通往時空夾縫的裂隙。它很小,只有巴掌大,卻如同一隻永不閉合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光。裂隙中不斷滲出細小的、幽藍色的光點,如同無數只發光的螞蟻,從裂隙中爬出,順著古樹的根鬚向上蔓延。那是“界外靈植”的種子。是萬界之戰的餘波,是她們帶來的災難。
沈星河睜開眼。“裂隙在古樹下方。很小,但它在擴散。”
沈清月跪在古樹前,將手按在那粗糙的、佈滿裂紋的樹幹上。生命靈氣從她掌心湧出,翠金色的光芒將那些幽藍色的藤蔓暫時逼退。古樹輕輕顫抖,那些被侵蝕的枝葉在光芒中微微舒展,彷彿在回應她的觸控。她的淚滴在樹根上。“對不起……是我們……是我們害了你……”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囈語。
古樹輕輕搖曳。一片翠金色的葉子從枝頭飄落,在空中旋轉,緩緩落入她掌心。葉子很小,只有指甲蓋大,翠金色的,表面流轉著細密的、如同血脈般的紋路。它在她掌心微微發光,那光芒很溫暖,很柔軟,如同母親的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彷彿在說:沒關係。
沈星河擦乾眼淚,站起身。“我來修復它。這是我的責任。”
她將手按在古樹上,將神格之力注入。翠金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湧出,順著那些乾裂的樹皮,順著那些扭曲的枝幹,順著那些被汙染的根系,蔓延至古樹的每一個角落。古樹在顫抖,那些幽藍色的藤蔓在光芒中退縮、枯萎、剝落。被侵蝕的那一半,在緩緩恢復。翠金色的光點在枝葉間流淌,將那些扭曲的紋路一點一點地撫平,將那些枯萎的葉片一片一片地喚醒。
但裂隙還在。那些細小的、幽藍色的種子從裂隙中湧出,如同無數只螞蟻,源源不斷地向著古樹爬去。沈星河一個人的力量,遠遠不夠。她的臉色越來越白,她的呼吸越來越急,她的手指在顫抖。那些種子太多了,多到她淨化不完。她每淨化一顆,就有十顆從裂隙中湧出;每撫平一道紋路,就有十道新的紋路在樹皮上蔓延。她快要撐不住了。
碧玉蟬從沈清月肩頭飛起,懸停在古樹上空,發出清越的鳴叫。那鳴叫聲穿透了山林,穿透了雲層,穿透了時空的屏障。它翅翼上的星河紋路在瘋狂閃爍,那光芒很亮,如同星辰,如同燈塔,如同母親的目光。那聲音中,有呼喚,有請求,有“幫幫它”。萬界的靈植,同時共鳴。那些在萬界聯盟殿堂前綻放的寧神花,那些在藥庭中沉睡的古老種子,那些在無數位面中掙扎求生的靈植,它們同時抬起了頭。它們聽到了。它們在回應。無數翠金色的光點從虛空中浮現,如同螢火蟲,如同星辰,如同母親的目光。它們從萬界聯盟的殿堂飄來,從藥庭的深處湧來,從那些沉睡的位面通道中飛出。它們匯聚在古樹上空,旋轉、交織、融合,匯聚成一道翠金色的光柱,將古樹籠罩其中。那些幽藍色的藤蔓在光芒中尖叫著枯萎,那些細小的種子在光芒中顫抖著化為虛無,那些扭曲的紋路在光芒中緩緩舒展,如同被撫平的皺紋。
古樹的幽藍色藤蔓,終於開始褪去。那些被侵蝕的枝葉從枯黃變成翠綠,那些扭曲的枝幹從僵硬變得柔軟,那些乾裂的樹皮從灰白變成深褐。古樹輕輕搖曳,發出低沉的、如同嘆息般的聲響。它在感謝它們。但裂隙還在。那道細小的、巴掌大的裂隙,依舊在古樹下方微微發光,如同永不閉合的眼睛。它還在滲著種子,還在汙染著土壤,還在侵蝕著古樹。必須有人進去。徹底封住它。
沈星河站起身。“我進去。”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沈清月看著她,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紅腫的眼眶,看著她微微顫抖的嘴唇。她想說“太危險了”,想說“你不能去”,想說“我陪你”。但她看著那雙翠金色的、倒映著她的眼睛,看著那抹從未有過的堅定,她什麼都說不出來。她只是握住沈星河的手。“我等你。”沈星河笑了。“好。”
碧玉蟬從古樹上空飛下,落在沈星河肩頭,輕輕鳴叫。那鳴叫聲中,有守護,有陪伴,有“我陪你”。沈星河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它的翅翼。“碧玉,你在外面等我。”碧玉蟬輕輕鳴叫,用頭蹭了蹭她的指尖。那觸感溫熱,柔軟,如同母親的手。它不想離開她,但它知道,她需要它在這裡,在外面,替她守著月姐,守著姐夫,守著這株古樹。它從她肩頭飛起,落在沈清月肩上,翅翼垂落,發出低低的、悲傷的鳴叫。
沈星河走到裂隙前,蹲下身。那道裂隙很小,只有巴掌大,銀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微微閃爍,如同母親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氣,將手伸入裂隙。那一瞬間,她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吸力將她向下拖拽,那些銀白色的光芒將她層層包裹,那些扭曲的時空將她吞沒。她閉上眼睛。等她再睜開眼時,她己經站在裂隙之中,站在那片灰白色的、如同死海般的虛空中。她的腳下沒有地面,頭頂沒有天空,只有無盡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前方,有一團光芒。翠金色的,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那是古樹的本源,是她必須守護的東西。她向著那團光芒,邁出了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