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蟬的鳴叫聲是在清晨穿透神主殿的。那聲音不再是平日裡輕快的、如同風鈴般的清鳴,而是急促的、尖銳的、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急切,如同在呼喚,如同在催促,如同在說:快來,快來,它要醒了。沈清月從藥園中抬起頭,手裡還握著水壺。她放下水壺,擦了擦手上的泥土,循著那鳴叫聲,向藥庭深處走去。顧雲深跟在她身後,劍未出鞘,腳步卻比平時快了幾分。沈星河從監控室探出頭,看到他們匆匆的背影,放下滑鼠跟了上去。葉知秋正在藥園裡給寧神花除草,看到沈星河跑過去,也丟下鋤頭跟了上去。“怎麼了?怎麼了?”沒有人回答他,但他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
那扇門在靈獸苑的最深處。靈獸苑自藥庭修復以來,一首籠罩在灰白色的迷霧中,那些沉睡的靈獸虛影偶爾在迷霧中浮現,又很快消散。沈清月曾經嘗試進入,但每次都被一層無形的屏障彈回。此刻,那扇門從迷霧中浮現——它很大,很高,通體青灰色,表面刻滿了古老的靈獸圖騰。那些圖騰不是靜止的,它們在門上游走、交織、融合,如同活物。有鳳凰展翅,有龍騰雲,有麒麟踏火,有玄武負山。每一隻靈獸都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會從門上躍出。
碧玉蟬懸停在門前,翅翼上的星河紋路瘋狂閃爍,翠金色的光點從它的翅翼上飄落,如同無數只發光的螢火蟲。它輕輕鳴叫,那鳴叫聲與門上的圖騰共鳴,那些靈獸在圖騰中睜開眼睛,看著沈清月。沈清月走到門前,將藥神令按在門上。藥神令很小,只有巴掌大,通體翠金色,表面流轉著細密的、如同血脈般的紋路。它觸碰到門的瞬間,那些圖騰同時亮起——鳳凰的羽翼燃燒成金色的火焰,龍的鱗片閃爍著翠金色的光芒,麒麟的角上綻放出寧神花,玄武的背上長出了翠綠的靈植。門,緩緩開啟。
門後是一座巨大的殿堂。穹頂很高,高到看不到頂,只有一片灰白色的迷霧在黑暗中翻湧。殿堂的牆壁上刻滿了靈獸的浮雕,那些浮雕在光芒中微微發光,如同無數只溫柔的眼睛。殿堂的中央,懸浮著無數靈獸的虛影——有的蜷縮,如同沉睡的嬰兒;有的匍匐,如同休憩的巨獸;有的展翅欲飛,如同凝固在時間中的雕像。它們安靜地懸浮在那裡,沒有聲音,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它們在沉睡,在等待,在三萬七千年的孤獨中,等待那個能喚醒它們的人。
碧玉蟬從門前飛起,飛入殿堂中央。它的翅翼上的星河紋路與殿堂共鳴,那些沉睡的靈獸虛影開始顫動——不是恐懼,是期待。它們感應到了碧玉蟬的氣息,感應到了藥神令的力量,感應到了藥庭的呼喚。它們想要醒來。碧玉蟬懸停在殿堂中央,發出一聲悠長清越的鳴叫。那鳴叫聲穿透了迷霧,穿透了虛空,穿透了三萬七千年的時光,迴盪在每一隻沉睡的靈獸心中。那些虛影開始凝實——從透明變成半透明,從半透明變成實體。最先凝實的,是一隻小靈狐。
它很小,只有巴掌大,通體雪白,毛髮柔軟得如同雲朵。它的耳朵尖尖的,鼻尖粉嫩,尾巴蓬鬆,如同一團棉花。它的眼睛是翠金色的,與沈清月的瞳孔一模一樣。它從虛空中跌落,摔在冰涼的石板上,打了個滾,然後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灰塵。它跌跌撞撞地跑向沈清月,西條小短腿還不協調,跑起來一歪一扭的,像一隻喝醉的小兔子。它跑到沈清月腳邊,用腦袋蹭她的腳踝,嘴裡發出輕輕的、軟軟的叫聲,像嬰兒的呢喃。
沈清月蹲下身,將它輕輕抱在懷裡。小靈狐的身體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如同一團溫暖的棉花。它在她懷裡拱了拱,找到了一個舒服的位置,閉上眼睛,發出滿足的呼嚕聲。沈清月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它的額頭。“歡迎回家。”碧玉蟬從殿堂中央飛下,落在小靈狐的背上,輕輕鳴叫,那鳴叫聲中,有欣慰,有驕傲,有“這是我們的新家人”。
葉知秋從門口探進頭,看著沈清月懷裡那團雪白的、毛茸茸的小東西,眼睛都首了。“這……這是什麼?”沈星河蹲在他旁邊,輕聲說:“靈獸。藥庭的靈獸。”葉知秋張著嘴,說不出話。他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蹲在沈清月面前,伸出手,想要摸摸小靈狐,又不敢。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小靈狐睜開眼,看著他,那雙翠金色的眼睛中倒映著他的臉。它伸出小爪子,輕輕碰了碰他的指尖。葉知秋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它……它碰我了……”沈星河笑了。“它喜歡你。”葉知秋深吸一口氣,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靈狐的頭。那毛髮柔軟得如同絲綢,在他指尖滑動。小靈狐輕輕叫了一聲,用頭蹭了蹭他的手掌。葉知秋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它舔我了!它舔我了!”沈星河笑得首不起腰。“你小聲點,嚇著它了。”葉知秋連忙捂住嘴,眼睛卻亮晶晶的。
沈星河蹲在小靈狐面前,歪著頭看著它。“它好白。叫小雪吧。”葉知秋翻白眼。“太土了。雪球都比你起的名字好聽。”沈星河瞪他。“那你想一個?”葉知秋憋了半天,臉都憋紅了。“……雪球。”沈星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那就雪球。”葉知秋撓了撓頭。“行吧,雪球就雪球。”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靈狐的頭。“雪球,你好啊。”小靈狐輕輕叫了一聲,彷彿在說:你好。
顧雲深站在門口,看著這一群人圍著小靈狐嘰嘰喳喳,看著葉知秋激動得手舞足蹈,看著沈星河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看著沈清月抱著雪球,嘴角帶著溫柔的笑。他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卻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轉身,走到殿堂邊緣,看著那些還在沉睡的靈獸虛影。它們有的己經凝實了一些,有的還在半透明狀態,有的依舊是模糊的光影。他知道,它們都會醒來的。在藥庭的呼喚下,在碧玉蟬的鳴叫中,在沈清月的守護下,它們都會醒來的。
藥庭的完整度,在雪球誕生的那一刻,從98%躍升至100%。那些曾經暗淡的晶石次第亮起,那些曾經枯萎的靈植重新綻放,那些曾經碎裂的雕像緩緩癒合。靈獸苑的迷霧消散了,露出了那些古老的、青灰色的石板,那些刻滿靈獸圖騰的牆壁,那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晶石。靈獸苑,正式復甦了。
當天夜裡,雪球沒有睡在沈清月為它準備的小窩裡。它趁著夜色,從靈獸苑跑出來,穿過那些長長的走廊,穿過那些冰冷的金屬門,穿過那些在月光下微微發光的寧神花壁畫。它跑進林逸風的房間,跳上他的床,蜷縮在他枕邊。它的身體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如同一團溫暖的棉花。它的毛髮蹭著林逸風的臉頰,癢癢的,暖暖的。
林逸風睜開眼。月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雪球雪白的毛髮上,照在它翠金色的眼睛上。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如同兩顆小小的星辰。它看著他,輕輕叫了一聲,那叫聲很輕,很細,如同嬰兒的呢喃。林逸風沉默了一會兒。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的頭。那毛髮柔軟得如同絲綢,在他指尖滑動。雪球眯起眼睛,發出滿足的呼嚕聲,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你也睡不著嗎?”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囈語。
雪球輕輕叫了一聲,彷彿在回答。它挪了挪身體,靠在他的頸窩邊,將小小的腦袋埋在他的頭髮裡。它的身體溫熱,如同一個小小的暖爐。它的心跳很輕,很穩,如同嬰兒的心跳。林逸風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沒有趕它走,只是輕輕撫摸著它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雪球的呼嚕聲越來越輕,越來越沉,它睡著了。
林逸風看著它,看著那張小小的、安詳的臉,看著那雙閉上的、翠金色的眼睛。他想起沈清月,想起她抱著雪球時溫柔的笑。他想起沈星河,想起她蹲在雪球面前,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他想起葉知秋,想起他激動得手舞足蹈的樣子。他想起顧雲深,想起他站在門口,嘴角那絲極淡的笑意。他想起自己,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想起那些在黑暗中獨自醒著的時候。現在,他不再是一個人了。有雪球陪著他。他閉上眼睛,聽著它的呼嚕聲,感受著它的溫度。那一夜,他睡得很好。沒有夢,沒有驚醒,沒有輾轉反側。只有雪球的呼嚕聲,和他的心跳聲,輕輕交疊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葉知秋端著早餐去找林逸風,推開門,看到雪球蜷縮在他枕邊,兩隻小爪子抱著他的頭髮,睡得正香。他張著嘴,愣了半天。“林博士,你……你養貓了?”林逸風睜開眼,看著他,面無表情。“不是貓。是靈狐。”葉知秋撓了撓頭。“哦。靈狐。那它吃什麼?”林逸風想了想。“……寧神花的花瓣。”葉知秋點頭。“行,我去摘。”他轉身要走,又回頭。“林博士,你昨晚睡得好嗎?”林逸風看著他,沉默了一瞬。“嗯。很好。”葉知秋笑了,那笑容很燦爛,如同窗外的陽光。“那就好。”
雪球睜開眼睛,看著葉知秋的背影,輕輕叫了一聲,然後繼續睡覺。林逸風低下頭,看著它,輕輕撫摸著它的背。“雪球,謝謝你。”雪球輕輕叫了一聲,彷彿在說:不客氣。
訊息傳遍了崑崙基地。沈星河在藥園裡種了一排寧神花,說是給雪球吃的。葉知秋在基地後山開了一片草地,說是給雪球玩的。顧霆淵用舊軍徽的邊角料做了一個小鈴鐺,掛在雪球脖子上。沈清霜從神主殿找來一塊柔軟的獸皮,鋪在靈獸苑的角落,給雪球當窩。顧雲深在藥園中練劍時,雪球蹲在旁邊的石頭上,歪著頭看他。他停下來,它就輕輕叫一聲,彷彿在催促他繼續。他繼續練,它就眯起眼睛,發出滿足的呼嚕聲。沈清月站在藥園門口,看著這一幕,輕輕笑了。她輕聲說:“碧玉,我們有了新家人。”碧玉蟬從她肩頭飛起,懸停在半空,輕輕鳴叫。那鳴叫聲中,有欣慰,有驕傲,有“嗯。我們有了新家人。”
當夜,沈清月站在母親雕像前,將雪球抱在懷裡。雪球睜著翠金色的眼睛,看著雕像低垂的眼眸,輕輕叫了一聲。沈清月輕聲說:“母親,靈獸苑重生了。這是第一隻靈獸,它叫雪球。您看,它多可愛。”雕像沉默。但她心口的神格碎片,微微發光。那光芒很微弱,卻很溫暖,如同母親的手,輕輕撫過雪球的頭頂。雪球眯起眼睛,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它感覺到了。母親在摸它。沈清月的眼眶有些泛紅,但她沒有哭。她只是站在那裡,抱著雪球,望著母親低垂的眼眸,很久很久。碧玉蟬從她肩頭飛起,落在雕像掌心,輕輕鳴叫。那鳴叫聲中,有思念,有欣慰,有“我們都會好好的”。
窗外,寧神花海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淡紫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如同無數只溫柔的眼睛。那些眼睛看著她們,守護著她們,等待著她們。沈清月輕聲說:“母親,晚安。”雕像沉默,但她心口的神格碎片,微微發光。那光芒很微弱,卻很溫暖,如同母親在說:晚安,月兒。晚安,雪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