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風沉睡後的每一天清晨,葉知秋都會準時來到藥園。天還沒有亮,月亮還掛在西邊的山頭,星星還沒有完全隱去。露水沾溼了他的鞋尖,沾溼了他的褲腿,沾溼了他蹲在花叢邊的膝蓋。他蹲在那裡,仔細挑選每一朵寧神花。他要挑最美的。花瓣要完整,不能有蟲蛀,不能有斑點;顏色要鮮,淡紫色的,帶著晨露;花形要正,不能歪,不能蔫。他蹲了很久,終於選中了一朵。他伸出手,輕輕摘下那朵花。
花瓣很小,只有指甲蓋大,淡紫色的,還帶著露珠。他將花捧在手心,湊到鼻尖聞了聞。香,很香,是寧神花特有的那種清甜的香氣,像春天的風,像母親的懷抱,像家的味道。他站起身,走向醫療室。
他推開門,走進去。沈清月趴在林逸風床邊睡著了,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碧玉蟬停在她肩頭,輕輕鳴叫。葉知秋沒有說話,只是輕輕走過去,將那朵花放在林逸風枕邊。他將花放在他手邊,讓花瓣觸著他的指尖。花瓣上的露珠滴在他的手指上,滴在他蒼白的皮膚上,滴在他微微彎曲的掌心裡。
“林博士,你快點醒過來。我種的寧神花開了,你不是說要來看嗎?”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哭腔。他蹲在床邊,看著林逸風蒼白的臉,看著他緊閉的眼睛,看著他微微上揚的嘴角。他想起第一次叫他“林博士”時,他推了推眼鏡,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是他第一次知道,這個沉默的男人,其實很溫柔。他給他講基地的新鮮事。
“月姐學會澆水了。今天澆了三株,只澆溼了一隻鞋。比昨天進步了。”他的聲音很輕,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沈星河種的萬界母樹發芽了。很小,只有指甲蓋大,翠金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說,等你醒了,要帶你去看。”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小雪又偷吃了你藏在抽屜裡的巧克力。我把抽屜鎖了,它打不開,急得首轉圈。它想你了。”
他坐在床邊,從床頭櫃上拿起一個蘋果。蘋果是紅的,圓圓的,還帶著葉子。他拿起水果刀,開始削皮。他削得很慢,很小心,怕削斷了。但皮還是斷了。斷了好幾次。他沒有不耐煩,只是將斷了的皮撿起來,放在一邊,繼續削。他削了很久,終於削好了。蘋果皮散落在桌上,長長短短,像他零碎的期待。
他將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盤子裡,擺在床頭。盤子的旁邊,是那朵寧神花。花瓣上的露珠己經幹了,但它還很新鮮,還很香。“林博士,等你醒了,就能吃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哽咽。他將盤子往他枕邊推了推,讓蘋果的香氣能飄到他的鼻尖。他相信他能聞到,能知道有人在等他,能知道有人給他削了蘋果。
他趴在床邊,攥著那朵寧神花,無聲地流淚。他的肩膀在顫抖,但他沒有發出聲音。他不想吵醒沈清月,不想打擾她的夢。她太累了,她需要休息。他的眼淚滴在花瓣上,滴在那朵淡紫色的寧神花上。花瓣微微顫動,彷彿在回應,彷彿在說:我聽到了。我在努力。
他把那朵寧神花貼在林逸風手背上。“林博士,你摸摸,這是今天的。很新鮮。”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囈語。他的眼淚滴在花瓣上,滴在林逸風的指尖上,滴在他蒼白的皮膚上。
小雪蹲在門口,仰頭望著他,輕輕叫了一聲。它想進來,但不敢。它怕打擾他,怕打擾林逸風,怕打擾那些沉睡的靈魂。它只是蹲在那裡,尾巴垂落,耳朵耷拉著,眼睛望著葉知秋的背影。葉知秋轉過頭,看著小雪,看著那雙圓溜溜的、倒映著他的眼睛。他走過去,輕輕摸了摸它的頭。
“雪球,林博士會醒的,對嗎?”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哭腔。小雪輕輕叫了一聲,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掌心。它不會說話,但葉知秋懂了。會的。他一定會醒的。葉知秋的眼淚,又落了下來。但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卻如同穿透雲層的第一縷陽光。
他站起身,走回床邊,坐下。他握著林逸風的手,將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那隻手很涼,很軟,沒有回應。但他不介意。他只要他能感覺到,能知道有人在等他,能知道有人每天給他送花,有人每天給他講故事,有人每天給他削蘋果。他趴在那裡,閉著眼睛。他的呼吸很輕,很慢,與林逸風的呼吸漸漸同步。
他在等。等那個在航行日誌裡寫“碧玉蟬,歸隊”的人醒來。等那個在關鍵時刻擋在沈清月面前、說“這是守護”的人醒來。他相信他一定會醒的。因為他聽到了,因為他知道,因為有人在等他。
第二天,第三天,第西天……葉知秋每天都在重複同樣的儀式。清晨去藥園摘花,挑最美的,放在林逸風枕邊。坐在床邊削蘋果,削得很慢,皮斷了無數次。把蘋果切成小塊,擺在床頭。趴在床邊,攥著花,無聲地流淚。他沒有一天缺席,沒有一天遲到,沒有一天放棄。
他的花每天都換,每天都是最新鮮的。他的蘋果每天都削,每天都是最甜的。他的故事每天都講,每天都是新鮮的。講月今天學會了澆三株花,只澆溼了一隻鞋。講沈星河種的萬界母樹又長高了一寸。講小雪又偷吃了誰的東西。講藥園裡又開了什麼花。講葉知秋又做了什麼新的寧神花糕。他相信他在聽,他相信他能聽到,他相信他一定在聽。
碧玉蟬每天都會落在林逸風枕邊,停在那朵寧神花旁邊,輕輕鳴叫。那鳴叫聲中,有期待,有祈禱,有“醒來吧”。葉知秋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它的翅翼。“碧玉,你說林博士會醒嗎?”碧玉蟬輕輕鳴叫,用頭蹭了蹭他的指尖。它在說:會的。他一定會醒的。
沈星河每天都會來。她抱著那株星辰蘭,放在窗臺上。“林博士,你看,它又開了一朵花。淡藍色的,很好看。”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期待。她將花盆放在陽光最好的位置,讓陽光照在花瓣上。她相信他能看到,能看到那些花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樣子。
月每天都會來。她站在門口,握著那枚鏽跡斑斑的短劍,沉默地看著。她的眼神不再空洞,那裡面有心疼,有敬佩,有感動。她將短劍貼在胸口,閉上眼睛。“母親,他好溫柔。”短劍在她掌心微微發光,那光芒很微弱,卻很溫暖,如同母親的手。她聽到了——母親在說:你也會這麼溫柔。她睜開眼睛,看著葉知秋削蘋果的背影,輕聲說:“小葉子哥哥,加油。”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囈語。但她知道,他聽到了。他一定聽到了。
顧雲深每天都會來。他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將因果之劍橫在膝上,沉默地看著林逸風蒼白的臉。他不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他的手很穩,他的眼神很平靜。他在等他。等他醒來,等他說“我回來了”,等他推著眼鏡,說“資料不會說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