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踏入那片白茫茫的空間時，身邊己經沒有顧雲深了。
沈清月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呼吸均勻。她喊了一聲他的名字，沒有回聲，沒有應答，連風都沒有。她的聲音像被那片白色吞掉了，沒有痕跡。她蹲下身，將手按在地面上。掌心觸到那片白色時，它裂開了。不是從她掌下裂開的，是從極遠處裂開的，像一道閃電從地平線劈過來，將那片白色的空間一分為二。白光沿著那道裂縫退去，像潮水一樣向兩側退開，露出地面——青磚鋪成的地面，縫隙裡有細碎的青苔，午後的陽光落在上面，像一層薄薄的金粉。她站起身，站在一座小院中。
院子不大，青磚地，牆角種著幾叢寧神花。淡紫色的花瓣在午後的陽光下微微發光，像一層細碎的金粉撒在葉片上。她在廊下看到了他。顧雲深穿著粗布衣裳，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日頭曬成淺棕色的皮膚。他的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口冒著白色的熱氣，從廚房門口走出來，一抬頭就看到了她。他笑了，那笑容很隨意，連他自己都沒怎麼在意——放下碗，對她說：“清月，藥熬好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乾淨，柔軟，指甲修剪整齊，手掌上沒有傷口，沒有癒合後留下的痂，沒有神格印記。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舊衣裳，袖口沾著一點麵粉，像剛從灶臺邊站起來，還沒來得及拍掉。她站在院子裡，陽光落在她的肩頭，暖的，真實的。身後的屋裡傳來一個孩子細嫩的說話聲，奶聲奶氣的，像在跟誰爭論什麼。她回頭看了一眼——一個小女孩正扒著門框往外探腦袋，扎著雙丫髻，手裡攥著一朵寧神花，花瓣被她揪得只剩兩片。
沈清月沒有動。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孩子，看著院子裡的寧神花，看著廊下那個端著藥碗的顧雲深。她看著他走過來，把碗放在她手邊石臺上，自然地伸手將她袖口那點麵粉拍掉。“發什麼呆，藥要涼了。”他說著，又笑了一下，“還是不想喝？那我去給你拿塊糖。”
她看了他很久。“我喝。”她說。她端起碗，藥汁是褐色的，微苦，有淡淡的寧神花香。她喝完，把碗放回石臺上。他看著她的動作，忽然說：“你今天有點不一樣。”她沒有回話，只是看著他，看了看院子裡那些安靜生長的花，又看了看門後那個正偷偷探出腦袋的小丫頭。她在這裡，不是藥神，沒有藥庭，沒有神主殿，不是誰的守護者。只是一個在午後陽光下喝過一碗藥的人。她很想知道，如果她留在這裡，春天會不會來得更慢一些。
她走向院門口，手按在門框上，青磚的觸感粗糙而真實。她感覺到身後那個“顧雲深”的目光落在她背上，他沒有追上來，也沒有喊她。她走出去了。寧神花的香氣從她衣襬上滑落，小院在她身後收攏。
第二個未來接上時，她正站在神主殿的瞭望臺上。風從她面前的星海中湧來，帶著極淡的、像金屬與花草混合的氣息。她穿著一件翠金色的藥神禮服，那件禮服她穿過一次，在萬界聯盟的典禮上，那時候她還不太習慣它的重量。此刻，她穿著它，像穿著自己的皮膚。藥神令在她掌心裡微微發燙，像活物的心跳。她身後是無盡的星海，腳下是萬界聯盟殿堂的穹頂，那些晶石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銀白色光芒。
顧雲深站在她身邊，因果之劍垂在他手中。他的袖口有一道很舊的裂口，像被什麼鋒刃割開過，一首沒有縫。她看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細長的疤痕——那道疤她認識，是她在百草秘境為他包紮過的那道。此刻它還在那裡，淺粉色，像一道沒有完全褪去的墨跡。她看著他。他像感應到了她的目光，側過頭來：“累嗎？”她笑了一下：“累。但值得。”他握著她的手，指尖的溫度沿著她的指節滲進去：“那我們一起累。”遠方，星海的深處有新的光點在亮起，那是新的位面正在誕生，也是新的戰鬥正在成形。她沒有停下，他也沒有。
她站在兩個未來之間，左邊的青磚地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塵土，右邊的星光從腳邊流過。左邊是朝朝暮暮，右邊是星海征途。左邊有人在等她回家吃飯，右邊有人和她並肩站在風口。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在第一個未來裡端過藥碗，也曾在第二個未來裡握過藥神令。現在她還沒有做出選擇。
她想起那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女孩，想起她手裡那朵被揪得只剩兩片花瓣的寧神花，想起廊下那個粗布衣裳的男人端藥碗時手腕上那片被日頭曬出的淺棕色。也想起那道她親手包紮過的疤痕，想起他握著她的手說“一起累”，想起那片正在靠近的光點。她抬起頭。兩個未來都在看著她。她伸出手，按住那道分界線。翠金色的光芒從她掌心炸開，不偏左，不偏右，沒有選其中一個。那道界線在她掌下裂開了，像被風吹散的沙線，左邊和右邊的景象正在靠近，正在重疊，像兩條河流正在匯入同一片海。她看著那片正在融合的光，向前邁了一步。這一步踏下去，腳下的地面不再是青磚，也不是星臺，而是一種她從未踩過的東西——既軟又實，像剛剛翻過的土，又像剛剛凝住的星光。
她笑了，眼角還掛著淚，但嘴角揚起來了。
“我全都要。”
光芒炸開。幻境碎裂。那些畫面像被風吹散的灰燼，一片片從她身邊剝落。她感覺到自己的腳跟正在重新觸到地面，聽到風聲正在重新回到她耳邊。她站在一片正在收攏的白光中，面前有一扇正在開啟的門——她還沒有推它，它己經自己開了。縫隙中透出和藥神令同源的氣息。不是考驗，是回應。是幻境承認了她的答案。而她站在那道光中，一隻手還按在胸口，感覺到那朵暗金色的花和銀霜的種子正在輕輕跳動，像在替她說：你答對了。她向著那扇正在開啟的門，走了過去。身後，幻境徹底碎裂，化作無數細碎的銀白色光點。她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