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在閣樓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從偏斜轉為傾斜再轉為一種將暗未暗的灰藍色。葉知秋一首握著她的手，那道淡痕在她掌心下穩定地存在著，像一枚己經被壓入定格的印記正在安靜地等待下一步指令。
當晚間的光線徹底轉為夜幕的暗色時，沈星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的動作不快，但很穩，像一扇被重新校準過的門正在將自己調整回它該有的合頁角度。她將那枚銅印從匣中取出，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後開口說：
“還有一場交易。”
葉知秋看向她。沈星河將古籍翻開到那頁銀線圖譜，紙面上的銀線己經不再向前延伸了，但它的末端在紙頁邊緣處微微向上彎曲了一線，像一枚正在指向某處的指標正在用自己的角度標註一個方位。
“時隙會殘餘的人還在處理一批東西。從“門域”洩漏出來的器物碎片。我跟著銅印和銀線往回推了一下，發現有一批碎片正在被分批出手，下一場交易就在今晚。”
葉知秋沒有問具體地點。她只是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目光從裡面掛著的幾件外套上掃過去，最後落在一件剪裁利落的暗灰色西裝上。她將它取下來，展開，然後側過頭看向沈星河：
“你帶衣服了嗎？”
沈星河將古籍合攏，從閣樓角落的箱子裡取出一件疊得整齊的深色外套。她沒有展開它，只是夾在臂彎裡，然後走到葉知秋面前，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的西裝，像在確認領口的角度和肩線的落點。
“你穿這件合適。那場交易的場地是私人會所，進門要驗證邀請函——我用拍賣會留的那條線拿到了兩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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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換好衣服站在藥鋪前廳的鏡前時，鏡中的身影並排立著。沈星河的外套比她平時穿的深了一個色號，領口鬆了一顆釦子，讓她的輪廓在深色中多了一線鬆弛的隨意感。葉知秋的西裝剪裁利落，腰線收得很緊，她抬手理了一下袖口時，指尖從袖釦表面滑過，她的目光在鏡中與沈星河的目光短暫地碰了一下。
沈星河伸出手，挽住了葉知秋的胳膊。她的動作很自然，像一個人做了很久的某個動作正在被熟練地重複，指節卡在葉知秋的肘彎處，力道不輕不重。她將嘴唇貼近葉知秋的耳側，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之前說我演夫妻像假的。這次我提前練過了。”
葉知秋沒有側頭看她。她的目光落在鏡中自己肩膀的線條上，聲音也壓到了同樣的音量：
“你練了什麼？”
沈星河微微側過臉，嘴唇擦過她耳廓的邊緣，聲音裡帶著一絲正在被壓平的笑意：
“演一個會幫你擋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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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會所的門廳鋪著深色大理石地面，燈光在入口處壓得極低，將每一位進場者的面容都籠在面具陰影與光線交錯的模糊區域中。沈星河挽著葉知秋的胳膊穿過那道金屬安檢門時，她的步幅和葉知秋保持一致，每一步都踩在同一處節拍上，像兩枚被校準過的齒輪正在以同樣的轉速向前推進。
葉知秋的餘光掃過門廳兩側，人群三三兩兩地散落在廊柱間的休息區中，香檳杯邊緣在暗色中泛著細碎的光點。她的時空感知在她的注意力落定之後微微擴充套件了一線，像一張正在被展開的網正在將房間中的每一處動線納入自己的感知範圍。
拍賣會在內廳舉行。她們落座的位置偏後，靠近側門。拍品被一件一件地推上來，有舊書、有瓷瓶、有被封裝在透明匣中的金屬物件。沈星河坐在葉知秋身側，她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輕輕地敲著節奏，像在用自己的方式數著每一件拍品推進的次序。
中場休息時有人端著酒杯走過來。那人的西裝剪裁得體，臉上的半面面具壓得很低，只露出下頜和嘴唇的輪廓。他手裡端著兩杯酒，一左一右，將其中一杯遞向沈星河的方向，動作流暢而自然：
“兩位是第一次來？”
沈星河沒有接那杯酒。她微微側了側身，將葉知秋的肩線擋在了自己伸手可及的範圍內，然後開口正要說什麼——
葉知秋先動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人遞酒的手上。酒杯在他指間傾斜的角度不對，杯底向外偏了兩度，像一個正在被持續調整朝向的探頭正在尋找最佳的收音角度。是一枚被嵌入杯座中的隱藏式錄音器，正在透過那兩度的偏角對準她們的位置。
葉知秋沒有停頓。她將沈星河的手從酒杯方向輕輕撥開，然後反手將那杯酒接了過來。她的動作乾淨利落，像在完成一件她做過很多次的動作。她將杯沿湊到唇邊，仰頭飲盡，空杯在她手中被平穩地放回托盤上，杯底和托盤接觸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她笑了一下，嘴唇的弧度在面具下方彎出一道安穩的曲線：
“我先生酒精過敏，這杯我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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