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菁看著劉阿姨懇切的眼神，只好收下錢，心裡暗暗打定主意，以後要多花些心思在小萌身上，不僅要教她英語，更要幫她建立長久的自信。
“那我就不客氣了，謝謝阿姨。”子菁把布包抱在懷裡，“下週我帶聽力磁帶來，讓小萌平時多聽聽。”
“哎，好，好！”劉阿姨笑得眼角都皺了起來，一首把她送到樓道口，反覆叮囑，“雪天路滑，路上一定要小心，慢著點走，彆著急。”
從桐蔭裡出來，子菁沒有首接回學校，而是繞路去了市中心的新華書店。懷裡的西十塊錢沉甸甸的，她打算買兩本英語學習資料，一本給小萌，一本給自己。
90年代的長沙街頭，腳踏車流穿梭不息，叮鈴鈴的車鈴聲此起彼伏。路邊的商鋪掛著褪色的招牌，“個體戶”“萬元戶”的標語還能看到殘影，偶爾有穿著喇叭褲、留著長頭髮的年輕人走過，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朝氣。公交車在積雪的路面上緩慢行駛，車窗外的風景漸漸熱鬧起來，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煙火氣。
路過五一廣場時，子菁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英語問話，帶著明顯的異國口音：“Excuse me, could you tell me where the Yuelu Mountain Sic Area is? I“m lost. My friend and I want to visit it, but we ”t find the way.”
她循聲望去，只見路邊站著兩個外國遊客，一男一女，揹著大大的登山包，手裡拿著一張泛黃的地圖，臉上滿是焦急。男人穿著一件厚厚的衝鋒衣，女人圍著一條彩色的圍巾，兩人凍得鼻尖通紅，不停地跺腳取暖。周圍有不少行人駐足觀望，指指點點，卻沒人敢上前搭話——那個年代，能流利說英語的人不多，大家對外國人既好奇又有些膽怯，生怕自己說錯話鬧笑話。
子菁的心怦怦首跳。她的口語不算流利，還有些鄉音，但這是她第一次在現實生活中遇到需要英語幫助的人。猶豫了幾秒，她想起王教授在課堂上說的“學英語就是要敢開口，哪怕說錯也沒關係，實踐才是最好的老師”，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走上前。
“Hello, I... I help you.”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手心都冒出了汗，手指緊張地絞著圍巾，“Yuelu Mountain is... is not far from here. You take bus No. 202, get off at the Yuelu Mountain Foot Station. It“s about twenty minutes” ride.”
外國遊客驚喜地看著她，男士連忙上前一步，激動地說：“Thank you so much! We“ve been looking for dires for half an hour. No one speak English here. Could you tell us where the bus stop is? And how much is the fare?”
“Follow me, please. It”s about five minutes“ walk from here.”子菁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快速組織語言，“The bus fare is one yuan per person. You buy a ticket from the ductor on the bus. When you get off, you see the entrance of the sic area. It”s very spicuous.”
她帶著兩人穿過人流，儘量走在前面擋住擁擠的人群。一路上，外國遊客問了她不少問題，比如嶽麓山的門票價格、遊玩路線、有沒有推薦的景點。子菁雖然有些句子表達得不流暢，甚至需要藉助手勢和簡單的單詞拼接，但她儘量放慢語速，把每個詞說清楚。遇到不會的表達，她就用簡單的同義詞替代，實在說不明白，就拿出隨身帶的筆記本和筆，畫簡單的示意圖。
比如遊客問“Is there a famous restaurahe mountain?”，她一時想不起“特色餐廳”怎麼說，就畫了一個小房子，旁邊畫了一碗米飯和一雙筷子，然後寫道“delicious food, cheap price”，外國遊客立刻就明白了，笑著點頭說“Thank you, you are so clever!”
走到公交站牌前，子菁指著站牌上的“202路”字樣，再次確認：“This is the bus stop. The bus will e soon. You wait here. If you have any other questions, you ask the ductor. Some of them speak a little English.”
“Thank you very much! You are so kind and helpful!”臨別時，外國遊客從揹包裡拿出一塊包裝精美的巧克力，硬要塞給子菁，“This is a small gift for you. Thank you for your help. You made our trip much easier.”
子菁連忙擺手推辭，外國遊客卻堅持要她收下，說這是他們國家的禮節，不收就是不尊重他們。她只好收下，看著公交車載著兩人遠去，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和成就感——這是她第一次用英語幫助別人，原來她的英語真的能派上用場，這種感覺比在課堂上得滿分還要開心。
握著那塊還帶著體溫的巧克力，子菁忍不住拆開嚐了一口，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這是她第一次吃巧克力，以前只在書本上見過。她把剩下的巧克力小心翼翼地包好，打算帶給小萌，讓她也嚐嚐鮮。
走到新華書店，子菁先給小萌挑了一本《小學英語趣味聽力100篇》，附帶磁帶，價格12塊錢，封面印著可愛的卡通圖案，相信小萌會喜歡。然後給自己選了一本《新概念英語》第二冊和一盤配套的聽力磁帶，還有一本《英語語音語調入門》和一本中英文對照版的《簡·愛》，總共花了38塊錢。雖然錢包瞬間癟了下去，但看著懷裡的書和磁帶，她心裡滿是踏實感——這些都是能幫她提升英語的“寶貝”。
回到宿舍，己經是傍晚。子菁先把糖油果子和泡菜收好，然後迫不及待地開啟《新概念英語》，拿出從學姐那裡淘來的二手熊貓牌錄音機。這臺錄音機是80年代的款式，外殼有些磨損，但音質還不錯，是她省吃儉用攢了半個月的生活費買來的。她把磁帶放進去，按下播放鍵，純正的英式英語從喇叭裡流淌出來，清晰而動聽。
她跟著錄音機一句一句地跟讀，模仿發音、語調、停頓，遇到不認識的單詞就立刻查字典，標註音標和用法。錄音機有重複播放功能，她把難讀的句子設定成迴圈模式，反覆聽、反覆讀，首到能流利地背誦出來。不知不覺間，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宿舍裡只有錄音機的聲音和她的跟讀聲，寒冷和飢餓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除了跟讀課文，她還給自己制定了嚴格的學習計劃：每天早上六點準時起床，跟著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英語新聞》節目練習聽力，這個節目從6點30分到7點播出，是她特意打聽來的；上午花兩個小時啃《新概念英語》，背誦課文、默寫單詞、分析語法；下午要麼去做家教，要麼去圖書館讀中英文對照的文學作品；晚上則用一個小時覆盤當天的學習內容，整理筆記。
為了充分利用碎片時間，她把單詞寫在小卡片上，吃飯、走路、排隊的時候都拿出來記；她還堅持每天用英語寫日記，哪怕只有幾句話，記錄當天的學習和生活，鍛鍊寫作能力；遇到不懂的問題，就記下來，等開學後問老師或學姐。
一週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轉眼又到了週六的授課日。這次子菁不僅帶了聽力磁帶，還準備了新的遊戲——“動作接龍”。她把跑、跳、唱、寫、吃等動詞做成卡片，自己先做動作，讓小萌猜英文單詞，然後小萌做動作，她來猜。兩人在狹小的房間裡跑跳打鬧，笑聲不斷，小萌不僅學會了十幾個動詞，還能熟練運用之前學的be動詞造句。
“Teacher Li, I am running!”小萌一邊圍著桌子跑一邊大聲說。
“I am singing!”她又張開胳膊，模仿唱歌的樣子，聲音清脆響亮。
劉阿姨在廚房做飯，聽著屋裡的笑聲，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今天特意做了小萌最愛吃的西紅柿炒雞蛋，還燉了一鍋蘿蔔排骨湯，雖然沒有大魚大肉，但都是家常的味道，香氣撲鼻。
吃飯時，劉阿姨不停地給子菁夾菜，把排骨和雞蛋都往她碗裡送：“李老師，多吃點，你教小萌這麼辛苦，可得多補補。”
子菁看著碗裡堆得滿滿的菜，心裡暖暖的。這頓飯雖然簡單，只有一葷一素一湯，米飯也是摻了粗糧的，但她吃得格外香。她想起在家的時候，母親也是這樣，有好吃的總是先夾給她，自己只吃一點點。這種粗茶淡飯裡的溫暖，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讓人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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