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是部門業務資料——報關流程、單證規範、貿易術語、法規彙編，你們先看，有個大概印象。從下週開始正式跟單。這幾天，你們的任務就是崗前培訓、看資料、熟悉環境。”說完，他轉身要走。
“王工……”子菁猶豫了一下，“資料裡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隨時問您嗎？”
王勁松沉默兩秒，推了推眼鏡：“可以。但我不喜歡重複回答同一個問題。建議你先自己思考，實在想不通再問。另外——關務這行，最重要的能力不是問問題，而是自己尋找答案的能力。”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子菁捧著資料夾，心裡有些忐忑，但很快調整心態：嚴格的師傅才能帶出好徒弟。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淺灰色隔板，聯想桌上型電腦，十五寸CRT顯示器，黑色座機，不鏽鋼筆筒。她把資料夾碼好，拿出筆記本和筆。王姐趁倒水間隙走過來小聲說：“新來的？別緊張，王工就是那個脾氣，面冷心熱，時間長了就好了。我叫王芳，叫我王姐就行。”
子菁道謝，翻開第一本資料夾——《關務管理部業務操作手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格撲面而來：報關單填制規範、商品歸類、稅費計算、海關查驗流程……她看得認真，遇到重點就用紅筆在筆記本上記下來，用自己的語言重新組織一遍。這是她考報關員時摸索出的方法——抄寫加深記憶，重新組織加深理解。
這時，一位二十七八歲的男同事從旁邊探過頭來，看了一眼她的筆記本：“筆記做得挺認真啊。我叫劉碧波，來公司三年了，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
“謝謝劉哥。”
劉碧波又看了一眼李維和陳瑤的工位方向，壓低聲音說：“王工業務沒得說，就是不太愛說話。你們別放在心上，有什麼不好意思問他的，問我也行。”
上午的時間過得很快。李維看得很快，偶爾皺眉思考；陳瑤一邊看一邊在紙上寫寫畫畫，不時露出茫然的表情，但沒好意思開口。劉碧波路過時停下來看了看子菁的電腦：“你的電腦開了嗎？我給你裝一下公司的業務系統。下午再幫你們兩位安裝系統。”
那是一套基於DOS介面的報關管理系統，沒有滑鼠，全程鍵盤快捷鍵。介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和數字程式碼。“這套系統是核心工具，報關單錄入、查詢、統計都在這裡。商品編碼、成交方式、運抵國……每一項都不能錯，錯了就打回重來。”劉碧波一邊操作一邊講解，然後讓子菁試一遍。
第一遍錄錯了兩個地方，劉碧波耐心指出來。第二遍全部正確。他露出滿意的笑容：“不錯，上手挺快，很多人第一週都錄不對，你有底子。”
子菁心裡一喜，但臉上沒有表露——她知道這還只是最基礎的操作。
中午十二點，食堂在一樓，兩葷一素一湯。子菁端著餐盤坐到角落，王姐跟過來在她對面坐下，閒聊中得知王姐老公也是湖南人。子菁順口問起王勁松，王姐壓低聲音：“王工在部門幹了快二十年，業務沒得說，就是性格古怪，不愛說話。你跟他請教問題，他能回答，但絕不會多說一個字。不過他對工作要求嚴，對新人還算負責，就是態度冷了點。你做好心理準備就行。跟你一起的那兩個應屆生，你比他們有經驗，平時多幫襯著點，但別太出頭，央企講究論資排輩，剛來多看多學少說話。”
子菁點頭記在心裡。
下午，子菁繼續看資料、練系統，一邊在筆記本上畫報關操作流程圖：接單→審單→錄入→申報→查驗→徵稅→放行→歸檔。遇到不懂的術語就翻附錄或查資料。劉碧波偶爾路過，會指點幾句。李維湊過來問商品歸類的問題，子菁把自己理解的意思說了一遍，又把筆記本上的流程圖給他看。李維恍然大悟。陳瑤也怯生生地問了一個報關單填制的問題，子菁耐心解答。三個新人之間漸漸融洽。
下午三點多，魯蕭來辦公區轉了一圈，走到子菁工位旁看了一眼：“第一天，還行。繼續保持。”就這一句話，但子菁心裡感到了一絲被認可。
下午西點半，王勁松拿著一份通知走到三人面前：“集團人力資源部統一安排，從明天開始，你們參加新員工崗前培訓。內容涵蓋企業文化、公司制度、安全生產、保密、廉潔五個方面。其中安全培訓按照國家規定，新員工不得少於24學時，整整三天。培訓期間每天八點半到五點半，中途不能請假。培訓結束後有考核，不合格者試用期首接受影響。”他的目光掃了一圈，“都聽清楚了？”三人連忙應聲。
子菁低頭看通知：培訓地點在二樓培訓室，講師來自人力資源部、安全環保部、監察審計部等部門。第一天是企業文化與公司制度，第二至第西天是安全培訓（消防、生產安全、資訊安全），最後一天是保密教育和廉潔從業教育。末尾加粗寫著：“安全培訓考核實行一票否決制，不合格者不予轉正。”
子菁深吸一口氣，把通知夾進筆記本。她明白，越是這樣規範的體系，越適合她這種沒有背景、只靠本事的人。
下午五點半，下班時間到。王姐過來打招呼：“第一天感覺怎麼樣？”“挺好的，謝謝王姐。”劉碧波衝她揮揮手：“明天見。”李維和陳瑤也過來打了招呼，三人一起走出辦公室。
辦公室裡漸漸安靜下來。子菁沒有急著走，而是把今天學到的東西重新梳理了一遍，在筆記本上補了幾個遺漏的要點，又翻了一遍明天的資料，才關燈離開。
走出辦公樓，夜幕降臨。福田保稅區的街道上橘黃色路燈亮起，遠處寫字樓燈火通明。子菁回頭望了一眼那棟灰白色辦公樓，“中遠國際貿易公司”的銅牌在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嘴角揚起一抹滿足的笑容。
第一天，順利。
從明天起，等待她的是連續數日的崗前培訓——企業文化、制度、安全、保密、廉潔，每一項都關乎她能否在這家央企真正站穩腳跟。特別是三天的安全培訓，24學時的硬性要求，讓她真切感受到央企對規矩的敬畏。
從今天起，她是中遠國際物流的員工，是央企的一員。她的深漂生涯翻開了嶄新的一頁。
回望這一路，從老家偏遠的鄉村到長沙求學、再南下繁華的深圳特區，從一無所有的打工女孩到央企正式員工，她走了整整兩年。她經歷過求職碰壁的迷茫，經歷過資金短缺的窘迫，經歷過午託班關停的不捨，經歷過無數次熬夜苦讀的深夜。她捨棄過心血傾注的午託班，錯過回家過年的團圓，卻始終牢記母親的囑託，始終抱著絕不認輸的韌勁，一步一個腳印。
曾經，她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裡渴望一個安穩的歸宿；曾經，她在深夜苦讀時疲憊到想要放棄，卻又想起母親的期盼重新打起精神。而如今，所有的苦難與坎坷，都化作了成長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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