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化驗單出來了。醫生是個西十來歲的女大夫，看了一眼單子，抬頭對他們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恭喜，懷孕了。按末次月經算，大概六週。”
子菁手裡的化驗單被陳峻接了過去，他低頭看了好幾遍，抬起頭的時候眼眶有些發紅。出了診室，兩人站在走廊裡，陳峻忽然把她整個抱住了，抱得很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聲音悶悶的：“我要當爸爸了。”
子菁靠在他懷裡，聽著他胸腔裡急促有力的心跳，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是高興，是緊張，是不可思議——一個生命正在她的身體裡生長，而她剛剛才知道。
從醫院出來，陽光很好。兩人沒有首接回家，沿著街邊的林蔭道慢慢走著。三月的深圳，路邊的紫荊花開得正好，粉紅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陳峻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時小了幾乎一半，一隻手始終虛虛地護在子菁的腰後。
“你能不能別這麼緊張？”子菁笑了，“我才六週，肚子都沒顯呢。”
“書上說前三個月最關鍵。”陳峻一本正經，“我昨天在網上查了，孕婦不能累著、不能抻著、不能吃生冷……”
“你什麼時候查的？”
“你睡著以後。”
子菁看著他認真到近乎笨拙的樣子，心裡湧起一陣暖流。她停下腳步，伸手幫他整了整被風吹亂的衣領：“峻哥，你別把自己搞得那麼緊張。我媽生了三個孩子，什麼事沒有。”
說起母親，子菁心裡忽然一動。她掏出手機，撥了家裡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母親接起來：“子菁？今天怎麼這個點打電話？吃飯了沒？”
“媽，吃過了。”子菁握著手機，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跟您說個事。”
“什麼事？”母親的聲音一下子繃緊了。
子菁看了一眼身邊的陳峻，他正緊張地看著她，衝她鼓勵地點了點頭。子菁把手機貼近耳朵，輕聲說：“媽，我懷孕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母親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八度：“真的？！什麼時候查出來的？今天？醫生怎麼說？孩子健不健康？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子菁根本來不及回答，只能笑著聽母親在電話那頭自顧自地說：“哎喲我的天，我要當外婆了！你爸呢？你爸下地去了，我要馬上告訴他，他肯定高興瘋了！子菁你聽著，懷孕前三個月最金貴，你不能太累，工作悠著點，營養要跟上，我跟你講……”
母親的聲音越來越急，最後乾脆說：“這樣，我要準備一些吃的，我收拾收拾，這幾天就過去！”
“媽，不用著急，我這才剛查出來……”
“怎麼不著急？”母親打斷她，“你第一次懷孕啥都不懂，又沒有人照顧，陳峻天天上班哪有空？我過去幫你，你該上班上班，家裡的事我來管。我懷子強那會兒就沒顧上好好照顧自己，落下了一身毛病，你現在可不能學我。”
子菁的眼眶一下子熱了。她想起母親常說的，懷子菁的時候還在幹農活，懷子強的時候也是忙裡忙外。那個年代的農村女人，生孩子就像吃飯喝水一樣平常，哪有條件讓人專門照顧。可現在母親說“我過去幫你”，語氣裡滿是急切和不容反駁，彷彿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女兒肚子裡的這個孩子。
子菁把怎麼乘車路線告訴了母親，又叮囑她路上注意安全。掛了電話，她看著陳峻，笑著說：“我媽要來深圳了。”
陳峻也笑了：“好。我去接。”
子菁忽然覺得，這個城市的天空今天格外藍。街上人來人往，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有牽手散步的老夫妻，有揹著書包的學生跑過斑馬線。她站在人群裡，手輕輕放在依然平坦的小腹上，感覺到一個全新的世界正在向她展開。
接下來的幾天，子菁的生活被一分為二。一邊是工作，週五之前要準備好週一的部門分享；另一邊是家庭，陳峻不知道從哪找來了一摞孕期保健的書，每天翻來覆去地看，還列了一份“孕期禁忌清單”貼在冰箱門上。清單上密密麻麻寫了兩頁紙：不能吃螃蟹、不能吃薏米、不能喝咖啡、不能提重物、不能穿高跟鞋、不能久站、不能熬夜……
子菁看著那張清單哭笑不得：“你這是要把我關進籠子裡嗎？”
陳峻認真地指著一行字：“你看這條，書上說孕婦要保持心情愉快，你跟我吵架就是違反醫囑。”
“我哪有跟你吵架？”
“那你現在就是在跟我吵。”
子菁被他逗笑了，沒再爭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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