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角。
大巴駛離港區時，雨停了。
雲層從深灰變成淺灰，偶爾有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在溼漉漉的街道上投下一段短暫的光帶。子菁靠著車窗，把名片看了三遍，然後小心地夾進筆記本里。
下午自由活動。她沒安排任何行程。在便利店買了瓶水和一袋麵包，沿著易北河岸走了很久。
雨後的河面比前幾天清亮，水流渾厚，不急。河岸步道上有人跑步，有人遛狗，有人推著腳踏車慢悠悠地走。跟深圳灣公園週末的景象差不多，但節奏慢了一截，安靜了一截。
她走到一個伸向河面的木質觀景臺上，靠著欄杆開啟手機備忘錄。前兩天零碎記下的想法一條條躺在那裡——
“在德國看供應鏈，感覺自己以前像是在一條看不見的跑道上跑，知道起點和終點，但不知道旁邊還有別的跑道。”
“把“等”的時間壓縮到零——那不是更快的工具能做到的，是一整套跟我們現在完全不同的管理邏輯。”
“標準化的本質是“大家說同一種話”，數字化的本質是“大家都說真話”。”
她滑到最後一條，發現下面還有一行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記的——估計是昨晚失眠時打的字：
“信任排第一。技術排第三。中間是錢。”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鎖屏。
河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細微的柴油氣味。遠處的港口方向，一座岸橋的吊臂正在緩慢旋轉，動作勻速而穩定，看不出任何急迫。像某種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傍晚六點回到酒店。
大堂休息區己經聚了七八個人，圍在一起看手機。方敏衝她招手：
“子菁快來，張琳剛才遇到一個在漢堡工作的中國工程師，聊了一個多小時！”
子菁在沙發扶手上坐下。張琳的表情亢奮，語速快了一倍：
“那個工程師在中遠海運歐洲分部做了五年，現在跳槽到一家德國本土的物流諮詢公司。他說了一個事我特別想跟大家分享——”
她深吸一口氣。
“德國企業做物流資訊化，第一步從來不是買軟體，是畫流程圖。先把每一條操作路徑畫出來，標出每一步的時間、人手、工具、對接方，然後坐下來一條一條摳，問的問題只有三個：——“能不能省掉？”“能不能合併？”“能不能提前？”。三關過完才考慮用什麼系統來跑。”
張琳把手機往桌上一放，聲音高了一度：
“他原話是：“軟體是最後百分之二十的活。前面百分之八十把路鋪平了，軟體只是把鋪好的路硬化一下。””
子菁的手指搭在膝蓋上，輕輕收攏。三句話，三個方向。
蔡伶俐在旁邊接話：“我聽了也特別有感觸。咱們做專案的時候第一反應是“用什麼系統解決”，人家第一反應是“這個流程本身對不對”。順序不一樣，結果差太多了。”
方敏叼著一根巧克力棒含含糊糊插嘴：“這就是“無冗餘”啊，但張琳說得更具體，把“無冗餘”拆成了三個可以操作的問題。”
子菁點頭：“能不能省掉、合併、提前。我今晚要把這三句話寫進筆記本首頁。”
晚上九點。
子菁洗了臉，換了睡衣，坐在床邊翻開筆記本。第一頁最上面，她寫下張琳轉述的三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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