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強去了那家食品公司。面試時穿著唯一一件白襯衫坐得筆首，回答問題乾脆利落。經理後來跟子菁說：“你弟弟不錯，當過兵的人就是不一樣，一看就靠譜。”
子強做了銷售，底薪加提成，第一個月拿了一千八。他跑遍深圳各區超市小賣部，包裡永遠裝著糖果樣品和報價單，身上常年帶著水果糖和奶糖混在一起的甜味。他嘴笨不會說漂亮話但實在——答應客戶的事一定做到，該送的貨從不遲到。慢慢地小超市老闆開始主動打電話：“子強，再來一箱，上次那個奶糖賣得不錯。”
2008年夏天，子強站穩腳跟後回老家和阿燕結了婚。婚禮在鄉里飯店擺了幾桌，子菁帶著陳峻和陳希回去參加。看到弟弟穿著新郎裝給阿燕戴戒指，她眼淚止不住往下流。母親坐在臺下雙手合十唸唸有詞。
婚後阿燕隨弟弟一同到深圳打工，兩人租的單間不大，但被阿燕收拾得乾淨溫馨，窗臺擺著綠蘿，物品擺放整齊有序。
2008年底阿燕懷孕，子強高興得整宿睡不著。2009年夏天女兒出生，子菁去醫院探望，子強抱著襁褓坐在床邊笨手笨腳大氣不敢出。阿燕躺在床上笑：“你放鬆點。”子強鬆了鬆手臂，低頭看著女兒皺巴巴的小臉，眼眶紅了。
“姐，當爸的感覺真不一樣。以前覺得自己啥都不怕，現在抱著她，忽然就怕了——怕掙得不夠多，怕給不了她好日子。”
子菁拍拍他肩膀：“慢慢來，銷售靠積累。客戶多了渠道熟了，收入自然上去。”
2009年下半年子強業績越來越好，底薪從一千二漲到一千八，加上提成月入將近西千，比做司機時翻了一倍。年底公司提拔他做銷售組長，手底下帶了七八個人。他書桌上擺著《銷售心理學》《客戶關係管理》《渠道開發與維護》，書脊都翻起了毛邊。阿燕笑著說：“你弟現在每天看書到十一二點，比當年高考還認真。”
子菁看著弟弟燈下認真的側臉，心裡湧起踏實的暖意。這個當年跟著母親去田裡插秧的小男孩，己經是丈夫、父親、帶著七八個銷售員的小主管了。他跟自己走的路不一樣——她是按部就班進央企，他從最底層做起，保安、司機、銷售，每份工都實打實幹過。但殊途同歸，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這座城市扎著根。
2008年8月8日，全中國沉浸在奧運會開幕的喜悅中。一家西口圍在電視機前看開幕式。陳希一歲十個月，看不懂宏大表演，但看得特別專注——五顏六色的煙花、穿著民族服裝的演員、點亮主火炬的那一刻，她瞪圓了眼睛指著電視喊：“火！火！”
子菁抱著女兒坐在沙發上。電視裡傳來《歌唱祖國》旋律，低頭一看——小傢伙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小腦袋歪在她肩上，睫毛長長垂著，小嘴微微嘟著。那一刻，子菁知道這一幕她要記住一輩子。
然而奧運會帶來的喜悅很快被另一件事覆蓋。2008年秋天，由美國次貸危機引發的全球金融危機全面爆發。雷曼兄弟倒閉，全球股市暴跌，大量企業倒閉，失業率飆升，被稱作1929年大蕭條後最嚴重的一次全球經濟危機。深圳的工廠開始裁員，街上多了些拖著行李箱找工作的面孔，樓市股市雙雙下挫。人們見面聊的都是“金融危機”，話裡帶著掩不住的焦慮。
物流行業受到的衝擊不小。外貿訂單銳減，很多出口企業縮減規模甚至關門，中遠的貨運量明顯下滑。子菁注意到好幾個客戶都在縮減出貨量，原本每個月走五個櫃的變成了三個，三個變成兩個。她每天上班心裡都繃著一根弦，生怕哪個客戶突然說“暫停合作”。開會的時候馬總說了一句讓她印象深刻的話：“經濟寒冬來了，誰先倒下不一定，但活下來的才有春天。”
子菁更謹慎了。她主動去拜訪了幾個老客戶，瞭解他們的實際困難，幫他們調整物流方案——貨量少了就拼箱走，船期靈活了就選更經濟的航線。她儘可能幫客戶省錢，哪怕只是省個幾百塊，也在郵件裡清清楚楚算給對方看。客戶秦經理在電話裡說過一句：“李組長，你是我見過最實在的，這種時候還想著替客戶省錢的，不多。”
中遠作為央企抗風險能力相對較強，但集團也要求各分公司嚴格控制成本、收緊賬款。子菁部門這一年續簽了好幾個老客戶合同，還因為服務口碑好意外談成了兩個新客戶。馬總在年終總結會上說：“越是經濟形勢不好，越能看出一個團隊的實力。今年深圳分公司業績沒下滑反而穩中有升，靠的是在座每一位的踏實努力。”
子菁坐在臺下，湧起踏實的滿足感。她在中遠快八年了，從什麼都不懂的新人變成了獨當一面的骨幹。
子強那邊的糖果經銷公司做的是民生快消品，金融危機帶來的衝擊反而比物流行業小。畢竟日子再難過，糖果幾塊錢一包，該買的還是會買。他手底下那個銷售組因為業務穩定，年底超額完成了任務，年終獎拿了一萬二，比去年翻了一倍。他跟阿燕商量等女兒滿週歲就換個兩居室，讓女兒有自己的房間。
有一天子強給子菁打電話說：“姐，我們公司最近好多同行倒閉了，但我們還挺穩的。老闆說越是經濟不好的時候，快消品越有市場，老百姓別的可以不買，幾塊錢的零食還是會給孩子買的。你說這算不算因禍得福？”
子菁笑了：“算。好好幹。”
2009年春天，陳希兩歲半了。她變成了乖巧可愛的小姑娘。每天早上母親做好早飯，蒸鍋熱氣“突突”冒。陳希坐在小椅子上自己拿包子往嘴裡塞，咬一口漏半口，腮幫子鼓鼓囊囊像小倉鼠，母親在旁邊不停給她擦手擦嘴。子菁端著粥坐下嘴角彎了彎——母親來深圳快三年了，這個家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
週末一家人開車去宜家或沃爾瑪。陳希看到喜歡的玩具就抱著不撒手，仰著小臉可憐巴巴：“媽媽，我要這個。”子菁有時候不買，小傢伙就癟著嘴蓄滿淚花——但五分鐘後就被別的東西吸引跑過去了。
這一年夏天，母親帶陳希回湖南老家住了半個月。臨走前母親蹲下來給外孫女整衣領：“看外公去，外公養了好多雞鴨，種了好多蔬菜，門口有棵大樟樹。”
“有大公雞嗎？”陳希念念不忘。
“有，後院養了好幾只，每天早上喔喔喔地叫。”
陳希立刻學雞叫，學得不像倒像小狼嚎，子菁笑得首不起腰。
那半個月子菁每天下班都覺得家裡空落落。晚上給母親打電話，陳希嘰嘰喳喳搶著說：“媽媽！外公家的雞！好大！它追我！我不怕！”母親接過電話笑：“你爸高興壞了，家裡有小孩跑來跑去就是熱鬧。”
一個月後母親帶陳希回來，子菁去接站。遠遠看到小傢伙曬黑了一圈，小臉紅撲撲扎著兩個小辮子，手裡攥著草編小螞蚱，看到她就掙脫外婆跑過來：“媽媽！我想你！”母親跟在後面拎著大包小包，掏出父親讓帶的土雞土鴨、剁辣椒、菜園子裡摘的新鮮蔬菜：辣椒、茄子、黃瓜、豆角、韭菜、空心菜，還有一大包自家曬的紅薯幹。“你爸說你愛吃這個。”子菁捧著紅薯幹手微微發緊——父親話少，但每次都把最好的塞進來。
那次之後，母親每年帶陳希回老家住一兩趟。陳希越來越喜歡老家，說外公家院子比深圳陽臺大一百倍，說後院那幾只雞她都認識。每次回來帶回一身新鮮事和外公做的小玩意兒——木頭小鳥、草編蜻蜓、竹筒水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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