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菁笑了：“她每年都說。聽她說了十幾年了。”
1月30日中午，他們坐上了回家的高鐵。車廂裡暖意融融，窗外的深圳在晨霧中慢慢後退，樓群越來越遠，田野越來越開闊。
陳峻靠著椅背閉目養神，子菁靠著窗坐著，翻開那本《戰略管理》開始讀第五章——全球競爭戰略的案例分析和理論框架。列車在軌道上平穩飛馳，讀累了就抬頭看看窗外，冬天的農田光禿禿的，但田埂上的油菜己經冒出了翠綠的新葉，在灰黃的背景裡格外鮮亮。
她想，日子也是這樣吧。表面上看起來是枯黃和空白，但只要低下頭仔細看，總能看到那一點點正在冒頭的綠意。
十個多小時後，列車停靠汨羅車站。子菁剛走出閘機，就看到弟弟子強站在出口處朝他們揮手。他穿著件深藍色羽絨服，臉被風吹得有些紅，但笑起來的樣子和十年前那個當兵的年輕人判若兩人——現在多了幾分篤定和沉穩。
“姐！峻哥！這邊！”子強接過他們手裡的行李，“爸己經在家裡等著了，媽和希希也在，阿燕在廚房忙活呢！”
“你新房在哪裡？”子菁跟著他往停車場走。
“就在縣城靠河邊不遠。”子強邊上車邊說，“姐，你們多住幾天。那邊房間都收拾好了。”
車子拐進小區。子菁他們下了車，小區環境不錯——米黃色的外牆，乾淨整潔的樓道口，樓下種植著一排排香樟樹和桂花樹，枝繁葉茂地撐開一片綠蔭。雖然是冬天，但樟樹和桂花樹依然綠意蔥蘢，風吹過時葉子嘩嘩作響。
她跟著子強上了三樓。門開啟的一瞬間，暖氣和飯菜香撲面而來。陳希第一個衝過來抱住她的腿：“媽媽！”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握著鍋鏟，笑著說：“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
子菁彎腰抱起陳希，走進這個亮堂堂的新房子。客廳朝南，午後的陽光正從大窗戶傾瀉進來，把整個屋子照得暖洋洋的。沙發、茶几、電視機櫃都是新的，牆上掛著一幅十字繡———是媽媽一針一線繡的：“家和萬事興”。父親從臥室裡走出來，穿著乾淨的新棉襖，臉上帶著笑：“回來了？路上累不累？”
“不累，爸。”子菁放下陳希，走過去握了握父親的手。那雙手有些涼，但握著她的時候依然有勁。
那天下午，一家人圍坐在客廳裡喝茶、吃橘子、聊天。陳峻和陳希在陽臺上看那棵大樟樹，母親和弟媳在廚房裡忙年夜飯的準備工作，父親坐在沙發上慢悠悠地剝花生，子強在旁邊給子菁————介紹家裡的佈置。
子菁聽著弟弟說話，看著父親臉上的笑容、母親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陳希在陽臺上歡快的尖叫聲，心裡湧起一股潮水般的滿足感。
晚飯擺了滿滿一大桌。母親和弟媳做——紅燒魚、扣肉、燉雞、臘肉炒蒜苗、蒸香腸、餃子，還有母親特意從老家帶來的自己釀的米酒、父親釀的谷酒。陳希坐在外婆和媽媽中間，吃得滿嘴油光。
子強舉杯站起來：“今年過年，咱們一家人終於能在我自己的房子裡團圓了。爸媽、姐、峻哥、哥嫂……我敬大家一杯。感謝爸媽這些年的操勞，也感謝姐一首拉著我往前走。這房子，是我們一家人的。”
子菁端起米酒抿了一口，甜中帶辣，暖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她轉頭看了看身邊——陳峻正在給陳希夾菜，母親正給父親添飯，子強和弟媳在跟哥嫂碰杯，小侄子在一旁跑來跑去。她閉上眼睛，那一刻，所有的聲音都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又被什麼東西穩穩地兜住。
她想起父親多年前在電話裡說的那句話——“你們兄妹三個，不管在哪，都能過得好就行。”現在確實都還不錯：子凱在鹽田港開車跑貨運；子強在縣城買了新房，在深圳有事業；她自己正在深圳一邊工作一邊讀MBA。三條路都在往前延伸，沒有一條停下來。
這個年，她過得格外踏實。白天陪陳希去樓下公園跑圈，晚上幫母親收拾碗筷，睡前在書桌前翻幾頁《戰略管理》的案例。陳峻有時也坐在旁邊看手機，兩個人偶爾聊幾句，大多是些瑣碎的家常話——陳希明天想去哪裡玩，初幾去陳峻老家看他父母。那些對話平平淡淡，卻讓子菁覺得安心。
她想起2013年的春節，那時候她剛收到MBA的錄取通知，心裡既有期待也有忐忑。而2014年的春節，她站在弟弟的新房子裡，看著窗外那棵在冬風裡依然蒼翠的樟樹，心裡只有一種清晰的篤定——路己經走出來了，她要順著走下去。
大年初三，陳峻帶著子菁陳希去給住在常德的陳峻的父母拜年。陳峻的哥哥嫂子侄子也回來父母親的房子裡，曬太陽聊天。
陳峻的母親拉著子菁的手，問她學業累不累、工作忙不忙。子菁一一作答，說“還行，能扛住”。老人嘆了口氣：“你們兩個都是能幹的人，就是太能幹，別把身子熬壞了。”
子菁笑著點頭：“媽，您放心。我心裡有數。”
回深圳的前一天晚上，子菁坐在弟弟新房的陽臺上看星星。縣城的光汙染比深圳少得多，夜空清晰得像一塊深藍色的綢緞，密密麻麻綴滿了星子。陳峻推開門走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明天就回去了。”他說。
“嗯。後天第二學期就開學了。”子菁往後靠了靠椅背，“這個年過得真快，但感覺歇夠了。”
“你接下來幾個月怎麼安排？我看你日曆上畫得密密麻麻的。”
子菁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日曆翻給他看：“2月10號開學，戰略管理、市場營銷、商業倫理三門課，每門課每週都有閱讀任務和案例作業。3月中旬去香港參加那個短期研修課程，順便跟鄭教授碰課題的事。4月有期中論文。5月底期末考試。6月開始做課題調研的前期準備——文獻梳理、調研方案設計。7月去廣州南沙港，8月去香港葵青貨櫃碼頭，9月去澳門和珠海高欄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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