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教授聽完，沒有立刻評價。他看了她兩秒，然後問了一個追問題：”你剛才說“海運轉運中積累的報關能力可以複用到空運”——這是你從案例裡讀到的，還是你自己的行業經驗？“
”一半一半。案例裡有提到這家公司有報關團隊，但沒明確說可以複用。我自己的判斷是基於我在中遠的工作經驗——我們公司的報關團隊同時服務海運和空運，經驗是通用的。“
陸教授點了點頭，在本子上寫了幾筆，然後示意她坐下。他沒有說”對“或者”錯“，只是繼續往下講：”我們看看這個案例的實際結果。這家公司在2012年年初決定將70%的資源投入空運業務拓展，2013年年底，空運業務貢獻了全公司45%的利潤，而海運業務的利潤佔比從70%降到了40%。注意這個變化——“放棄一部分東西”有時候是“得到更多東西”的前提。“
子菁在筆記上寫下：”放棄一部分，得到更多。“
後半節課陸教授讓每個人分析了另一個案例——一家深圳本地電子元器件公司的”哪些市場該放棄“問題。整堂課的氛圍跟第一學期完全不一樣，沒有人低頭走神，所有人都在筆記本上飛速記著，偶爾有同學舉手追問，陸教授回答的節奏又快又準。子菁的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著，一種久違的、大腦高速運轉的興奮感從太陽穴一首蔓延到指尖。
第二節課是市場營銷，姚教授在第一週就拋了一個重磅作業——每個人選擇一個自己所在行業的真實品牌，用”價值主張畫布“的框架重新梳理它的市場定位，兩週後提交一份三千字的分析報告。子菁毫不猶豫選了中遠貨運——她太熟悉了。
姚教授在課堂上講”價值主張畫布“的時候，展示了一個九宮格的框架：客戶群體的痛點和收益、你的產品或服務如何解決痛點並創造收益。子菁坐在下面看著投影幕布上那張九宮格，忽然有一種”原來如此“的感覺。
她在中遠做了十二年，心裡模模糊糊地知道”我們比同行穩定“”我們更懂客戶的需求“，但從來沒有用任何一個框架把這些零散的感覺系統化。她看著那張九宮格，己經開始在腦子裡往裡面填東西了。
下課的時候天色還亮著。二月下旬白晝開始變長了，傍晚五點多鐘陽光還是斜斜的暖金色。子菁收拾好書包準備下樓的時候，在樓梯轉角遇到了張琳。
張琳是上學期新生見面會就認識的，在一家外資快消品公司做品牌經理。她個子不高，走路步幅卻很大，每次出現都帶著一種首奔主題的乾脆。今天她穿著一件菸灰色的針織開衫，手裡夾著一本《市場營銷原理》，書脊上貼滿了彩色標籤。
”子菁，正好碰到你。“張琳語速快而清晰，”今天陸教授那個案例你回答得太好了。我坐在後面聽著都覺得解渴——你之前研究過空運市場？“
”沒專門研究，但平時工作中多少接觸一些。我們中遠海運和空運都做，日常對接看得到兩邊資料的對比。“
”那你這行業經驗優勢太大了。“張琳推了推肩上的揹包帶，”姚教授那個價值主張作業你準備寫什麼？“
”中遠貨運。太熟悉了，不屑浪費。“
”我這個就比較糾結了。“張琳語速微微加快，帶著一種做品牌工作特有的精準感，”快消品的“價值主張”說起來容易，寫起來全是主觀判斷。你知道的，我們這一行每天面對的就是“消費者到底想要什麼”——資料能告訴你結果，但解釋結果需要框架。我今天上課聽姚教授講完那個九宮格，第一反應是：終於有東西可以把我腦子裡的散裝資訊串起來了。我打算週末先做個消費者深度訪談，把原始聲音錄下來，再往畫布裡填。“
子菁發現跟張琳說話的時候自己的語速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張琳說話從來不會在某個情緒點上停留——不寒暄天氣、不感嘆生活，每一句話都精確地錨定在某個問題或某個解決方案上。
上學期兩個人座位隔著兩排，交流不多，但每次在微信上聊起案例分析的思路，張琳總能在三兩句之內指出問題的核心，從來不說”我覺得“，而是說”資料表明“”理論框架顯示“”行業慣例是“。
那種思維方式跟蔡伶俐的熱絡體貼完全不同——一個是給你遞剪刀讓你自己剪開包裝，一個是拉著你的手說”我幫你一起拆“。
”我建議你先把作業框架搭出來，“張琳繼續往前走，子菁跟在她旁邊，”把客戶痛點那幾欄填上初稿，再去找資料驗證。不然容易陷在細節裡出不來。我先走了，下週課上見。“
說完衝子菁擺了擺手，轉身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去，步速毫不遲疑，像一支瞄準了靶心的箭。
子菁站在原地看著張琳的背影消失在閘機後面，掏出手機把剛才那句”先搭框架再填細節“記在了備忘錄裡。她忽然覺得，這兩個同學從完全不同的方向給了她同樣的東西——蔡伶俐用她的熱情幫她卸掉疲憊，張琳用她的精準幫她鎖定目標。一個在說”你可以慢一點“，一個在說”你可以更快一點“。
兩種聲音在同一個星期裡響起來，各有各的節奏，各有各的力量。
地鐵從南山科技園往福田方向開，車窗外的城市在暮色裡緩緩移動。子菁靠著車廂壁，把今天兩堂課的核心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陸教授說”戰略是選擇不做什麼“，姚教授說”價值主張的核心是知道自己為誰創造什麼價值“。
這兩句話像兩個座標點，在她腦海裡連成了一條線。她發現自己在中遠這些年做的很多事情，背後其實都有”戰略“的影子——只是她從來沒有清晰地意識到那些決策可以用”戰略“這個框架來理解。
她有意識地從包裡拿出手機備忘錄，開始把今天想到的東西一條一條記下來：”1.貨運業務的核心價值主張是什麼——穩定性還是靈活性？2.我最近半年做過的“放棄”類決策有哪些？3.團隊裡有沒有類似的“戰略對齊”問題？“
地鐵報站的時候她己經記了六七條。她把手機鎖屏放進包裡，站起身來走向車門。出站口的晚風迎面撲來，帶著二月末尾那種介於冷和暖之間的、曖昧的溫度。她加快腳步走回家，包裡那本《戰略管理》教材的分量壓著肩膀，但她的步伐比出門的時候更穩當。
推開家門的時候，清蒸鱸魚的香味撲面而來。母親從廚房探出頭看了她一眼：”回來了？今天上課怎麼樣？“
”特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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