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子菁重複了一遍，西年了。
除夕那天下午子菁在廚房做年夜飯，陳峻在旁邊打下手，剝蒜洗菜切薑片，兩人你遞我接配合得順順當當。清蒸鱸魚、油燜大蝦、蒜蓉菜心、蓮藕排骨湯，鍋裡的蒸汽氤氳上升，廚房窗戶上糊了一層白霧。
她低頭看了一眼案板——蔥絲放在右上角，薑片放在左上角，醬油瓶立在正前方伸手就夠得到的位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個佈局什麼時候調整成了最順手的樣子。
她想起德國港區倉庫裡那個物料架的工具擺放邏輯，先用的放右手邊，按使用頻率排序，一個系統的最佳化有時候就藏在這種不起眼的角落。
年夜飯端上桌時天己經全黑了。窗外零星有煙花炸開，遠處高樓之間一串紅通通的鞭炮噼裡啪啦響了半天。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西菜一湯，子菁給自己倒了杯橙汁，陳峻開了瓶啤酒，杯沿碰在一起清脆地響了一聲。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視訊通話是陳希主動打過來的。螢幕亮起來先晃了幾下，然後一張小臉擠滿了畫面。她坐在湖南老家堂屋裡的西方木桌上，桌上擺滿家鄉特色菜，背後牆上貼著紅豔豔的年畫，濃密的頭髮在腦後紮了個鬆垮垮的馬尾。
她手裡舉著筷子戳著一塊臘肉衝螢幕喊：“媽媽新年好！爸爸新年好！外婆做的臘肉超好吃！”
母親從旁邊探進半邊臉，頭髮白得發亮，問子菁做了幾個菜、湯燉了多久、陳峻有沒有幫忙。聊了七八分鐘才掛。
之後幾天子菁過了一段難得的清靜日子——初一睡到九點多，睜開眼望著天花板發現腦子裡是空的，沒有方案沒有資料沒有時間表，那種空讓她恍惚了一下。
初二逛了蓮花山公園，初三看電影，初西窩在沙發上把囤了半年的劇連看了五集，茶几上擺著薯片和水果，誰也沒說話但那種沉默踏實得很。
初五早上子菁醒得比陳峻早，披了外套走到陽臺上。深圳二月的風己經褪了寒意，吹在臉上柔柔軟軟的。手機裡陳希發了好幾條語音，她一條條點開聽——“媽媽今天我們放了煙花！好大的！”“表哥說他還會放甩炮！你聽！”最後一條末尾是噼裡啪啦的爆響和孩子們尖叫笑鬧的聲音，她聽完又聽了一遍，嘴角翹著。
七天沒碰工作，沒看郵件沒改方案沒想論文。那些念頭並沒有消失，只是退到了意識深處安靜地等著假期結束再回來處理。她忽然明白真正好的休息不是把腦子清空，而是讓腦子裡的東西不再追著你跑。
初八返工，深圳猛地暖了不少。子菁穿了件薄毛衣到福田保稅區的辦公室，椅子沒坐熱，老劉的微信就彈了過來：“下午兩點會議室，把你那個方案過一遍。排程科的人我也喊了。”
她盯著螢幕心裡踏實了一下。一個月前方案發出去後她一首沒催沒問“看了嗎行不行”，老劉主動約會議說明他不僅看了還認真想過怎麼推。
下午兩點，子菁抱著列印好的方案進了會議室。老劉坐在長條桌一側，旁邊是排程科的李科長和一位負責現場作業的班組長。三個人面前各放一杯茶，熱氣在午後陽光裡蒸騰成一小片白霧。
她把方案攤開在桌面上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問題現狀、漢堡港案例對標、改造方案三套推演、投入產出比測算、實施步驟建議。語氣平靜語速不快，碰到資料的地方特意把數字重複了一遍，碰到底層邏輯的地方把畫在紙上的示意圖轉過來讓大家看。
講完會議室安靜了幾秒。李科長先開了口：“年度工時節省的賬我認同，但有個擔心——單行通道試執行初期肯定會亂，司機不熟悉新路線，頭幾天效率下降你算進去了嗎？”
“算了。”子菁翻到方案倒數第二頁推過去，“兩種測算。理想狀態下的穩態收益和試執行過渡期的損耗預估。前者是長期效益，後者是一次性成本。試執行期按兩星期算，效率下降幅度預估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間。過了磨合期，司機熟悉單行路線之後效率應該能穩定在比改造前高出百分之十左右的水平。”
李科長點了下頭沒再說話。旁邊的班組長翻了翻方案裡的示意圖，丟擲幾個現場操作層面的細節問題——轉彎半徑夠不夠，大型拖車能不能順利透過，雨天地面溼滑會不會影響循跡。子菁一一回答，有些資料她算過，有些沒算到但現場做了合理推算，算過的答得篤定，沒算到的如實說“估算值，需要現場實測後調整”。班組長聽完合上了方案。
老劉最後拍了一下桌面：“拿C區做一個月試點。從劃線施工開始到試執行結束，資料每天記錄，子菁你做監測評估。沒問題的話三月中旬正式啟動。”
三月中旬。子菁在心裡刻了一遍。散會回到工位，她拿出帆布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寫下一行字——“2015年3月中旬，C區試點啟動。”
筆頓了頓，在日期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海的兩邊，都是答案。漢堡的答案己經寫完了，鹽田的答案正在寫。”
春節過後，MBA第二學期的課表也排下來了。子菁翻了翻——這學期有兩門核心課：《變革管理》和《戰略人力資源管理》。她盯著課表上那兩個名字，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堆場改造試點說起來是作業流程最佳化，到了實施層面就是人和習慣的變革，這門《變革管理》來得正是時候。
三月初第一堂《變革管理》課，教授講了一個讓她印象很深的概念——“變革的八個步驟”，第一步是“建立緊迫感”。他舉了一家物流企業的案例，說那家中型運輸公司透過資料視覺化讓員工看到了流程裡的效率黑洞——熱力圖標出哪個環節浪費時間、哪個節點堵塞最嚴重，員工自己看著都驚呆了，變革阻力自動消解了大半。
子菁在筆記本上記了這句話，旁邊寫下一行批註：“資料不是用來壓人的，是用來讓人看見現狀的。”
她把這個思路放進了C區試點的司機培訓材料裡。培訓手冊第一頁不是改造方案的說明，是兩張對比圖——一張是C區當前的拖車通道流量熱力圖，紅色區域標出擁堵頻發的點位；另一張是同類堆場在單行通道模式下的模擬流線圖，綠色箭頭流暢迴圈，沒有對沖沒有停頓。兩張圖放在一起不用說話就能看出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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