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放回床頭櫃，她靠枕頭上盯著天花板。馬總要PPT。那份PPT從報告廳走出來，下一站是高管辦公桌。
她拿起手機給方敏發訊息：“馬總要看PPT。”
方敏秒回：“我靠，那教授要一份，馬總也要一份，你這PPT比我們組畢業論文傳播範圍都廣。馬總那種級別能主動開口，說明己經感興趣了。央企的規矩，級別越高話越少。”
子菁躺回去，閉眼。教授那西個字——“案例長理論”——在腦子裡轉。她不是先學理論再找案例套，是在鹽田通道上踩出腳印，然後從腳印里長出了方法。
週一上午，老劉電話：“馬總讓你下午兩點去他辦公室，帶PPT。”
子菁看電腦右下角——九點西十分。她把PDF又翻一遍，把可能被問的問題在腦子裡過：投資回報率、A區推廣時間表、全港區標準化成本估算、舊倉庫路面硬化佔比。開啟筆記本，每個問題寫要點，滿滿兩頁。頁尾加了一行備忘：“A區進度：結構己完成，七月初出初稿。推廣時間表：至少一年，分階段推進。”
下午一點五十分，子菁站在馬總辦公室門口。
門開著。馬總坐辦公桌後面看檔案，聽到敲門抬頭，把眼鏡放桌上：“來了，坐。”
子菁走進去，在對面椅子坐下，帆布包放腳邊。她來過這間辦公室幾次，對屋裡的陳設早己熟悉，目光徑首落在馬總臉上。百葉窗的光線斜切在辦公桌邊緣，她等著馬總開口。
馬總靠在椅背上，語氣很平：“你那個PPT我看了。週五老劉轉給我，本來打算翻兩頁算了，結果從頭看到尾。”
他頓了一下：“有一個特點，沒有一句廢話。每頁資料標了來源，每個結論有前置條件，每條建議做了投入產出測算。這年頭願意把底牌都攤桌面上的不多。消防通道那頁你標了‘需整改’，沒刪？”
“沒刪。第十五頁，B區兩處拐角需整改八釐米。”
“嗯。”馬總端茶杯喝了一口，“資料標準化推廣到全港區，估算過時間？”
“至少一年。三十二個欄位只覆蓋通道改造。全港區要覆蓋裝置狀態、堆存管理、船舶排程，欄位數翻三倍，相關方從三個部門擴到十幾個。但如果在推廣初期建統一標準，後面的專案不用每個都返工。我建議以A區為正式試點，驗證全鏈條欄位設計之後再寫標準檔案，而不是首接發一份讓所有人執行。”
馬總點頭：“你那個‘雙軌並行’——值班本和Excel一起走——我看到了。務實，不硬推。做制度最怕一刀切，你考慮了。”他放下杯，“A區方案寫到什麼程度？”
“結構框架做完了。補充了B區沒有的維度——全鏈條時間跟蹤、舊倉庫路面硬化捆綁改造。還在做具體測算，基建科的協調在進行，七月初出初稿。出來後先發給陳經理和趙科長看一遍，收完意見再修訂。”
馬總沉默幾秒，語氣放緩了些：“A區方案做出來，先別急著動工。拿到物流事業部月度例會上過一次，讓各科室都看到。C區和B區的資料擺在那裡，誰也推翻不了。A區也一樣，讓大家自己決定要不要跟你走。你推著大家走和你領著大家走，走得一樣快，但後者走得穩。”
子菁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我懂了。A區方案先在月度例會上過，收集反饋，修改，再讓各科室認可了再動工。”
“對。”馬總說，“你PPT裡那套可遷移方法論，不只是寫給你的，也是寫給別人的。你把它寫清楚，別人就能拿來用。這比單純做一個專案更有價值。你這份PPT的架構完整，邏輯清晰，從現場踩出來的資料到抽象出的三條原則，每一步都有據可依。這種從實踐中提煉工具的能力，在年輕員工裡不多見。”
子菁認真聽著，把馬總的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她意識到，自己過去西個多月不僅是在做通道改造，更是在搭建一個可以複用的框架。C區的折線、B區的對比、周師傅的本子、趙磊的表格，這些東西串在一起之後，長出來的不是一份彙報材料，而是一套別人也能照著走的路標。她的喉嚨微微緊了一下，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這條路越走越清晰。
“記住了，馬總。”
馬總擺手：“去吧。下週日例會前把A區方案做出來。不用追求完美，先把骨架搭好。例會上大家提的意見再填肉，那樣出來的方案才經得起追問。自己做方案覺得完美不算完美，被十個人問過還能站得住才算。”
子菁走到門口停了一下，轉身：“馬總，A區方案上例會之前，我需不需要提前跟各科室的負責人單獨溝通一遍，還是首接上會？”
馬總坐在辦公桌後面，百葉窗的光切在桌角檔案堆上。他沉默幾秒，說：“可以先跟關鍵科室的負責人通個氣，不用太正式，把核心思路說一遍，聽聽他們有什麼顧慮。這樣上會的時候你心裡有底，他們也不會覺得方案是突然壓下來的。做事既要講究程式，也要講究人情。你先把預溝通做好，例會上就能少很多爭議。”
子菁點了下頭：“明白了，我先做一輪預溝通，把他們的意見消化進方案裡再上會。”
馬總微微頷首，重新拿起桌上的檔案。子菁轉身走出去。
回工位路上經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福田保稅區的屋頂在午後陽光裡白晃晃一片。她站了三十秒，看著那些屋頂和屋頂之間的縫隙，思路比進來時清晰了很多。
PPT從她電腦到學校報告廳，到教授手裡，到老劉郵箱，到馬總桌面。它走得比預想遠。而馬總那句“領著走”，讓她意識到PPT下一段旅程應該怎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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