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週，子菁每天提前半小時到辦公室，逐條對比各省材料規範。中午搜行業論壇和學術論文——幾乎沒人做過這種系統性對比。偶爾提到“跨省審批效率低”的，都是泛泛而談，沒有深入到具體的技術標準層面。
週三下午，她收到了老週轉發的一封郵件。對方是湖南省交通廳的一位科長，願意提供本省的申報材料模板，還附了一份操作手冊。週五，廣東省交通廳的工程師也回了訊息，說可以幫忙要到最新版的材料清單。
子菁把回覆都存了下來。資訊還零散，但她感覺正在從“一個人在紙上想”變成“有人在幫忙拼圖”。馬總說對了，華南區先動起來，別等。
週六早上，子菁坐在客廳沙發上整理材料。陳希在她房間裡寫作業，母親在廚房切菜，篤篤聲從裡面傳出來。
陳峻端了杯熱水放在子菁手邊。“還在弄對比表？”
“嗯。剛拿到湖南和廣東的材料清單，比我想的複雜。”
“需要我幫什麼？”
子菁抬頭看他。“你對申報流程瞭解多少？”
“不瞭解。但邏輯上可以幫你看。”
“那等我整理完，你幫我看一遍邏輯。”
“沒問題。”陳峻在她旁邊坐下來，“下週產檢別忘了。”
“記著呢。”
晚上吃完飯，陳希趴在茶几上拼一幅星空拼圖。子菁在旁邊幫她找邊緣碎片，陳希捏著一片深藍色碎片翻來覆去地看。
“媽媽，你最近忙的那些事，比之前的專案還重要嗎？”
子菁想了想。“不一樣。之前做專案是幫公司完成任務。這次如果做好了，以後大家做同樣的事就不用那麼累了。”
“就像幫我整理書包一樣？”
“差不多。幫所有人把書包整理好，他們就不用自己費勁了。”
陳希想了想，把手裡的碎片放進拼圖裡。“那我也要做幫別人整理書包的那種人。”
母親從陽臺進來，手裡端著一隻小瓷碗，裡面碼著幾片淡黃色的酸蘿蔔，醋香和辣味一下子飄過來。她把碗放在子菁手邊的茶几上：“剛醃好的，你嚐嚐。”
子菁聞到那股酸味，胃裡忽然一陣翻湧，不是噁心，是那種饞了很久終於聞到的感覺。她放下電腦，拿筷子夾了一片放進嘴裡。酸、脆、微辣，帶著一絲冰糖的回甜。她嚼了兩下，整個人都舒展開了，連小腹那點緊繃都鬆了。
“媽，你什麼時候醃的？”
“上週就醃了。”母親在旁邊坐下，“你上次說嘴裡沒味道，吃什麼都不香。我想著你現在懷了二胎，口味肯定變得厲害。酸蘿蔔開胃，又不會太鹹，就醃了一小壇。”
“太好吃了。”子菁又夾了一片，含在嘴裡慢慢嚼，“這幾天早上起來總是反胃，吃什麼都覺得膩。這個一吃下去，舒服多了。”
母親看著她吃，臉上帶著笑：“你小時候也這樣。五六歲那會兒，我醃一缸酸蘿蔔，你能偷吃半缸。後來怕你吃多了胃酸，我就藏到櫃子頂上。你夠不著，就搬個小板凳站在上面，結果摔下來磕了膝蓋，哭得哇哇的。”
子菁笑起來，嘴裡還含著蘿蔔片：“我怎麼不記得？”
“你才幾歲，當然不記得。但你爸記得，每次我醃蘿蔔他就說‘藏高點，別讓丫頭再摔了’。”母親說著，站起來拍了拍手，“別光吃蘿蔔，晚上給你炒個酸辣藕丁，再煮個清湯，油鹽都少，正好適合你。”
“嗯。”子菁低頭又夾了一片，酸味在舌尖慢慢散開。她忽然覺得這幾個月來那種沉甸甸的疲憊感，在這一刻被這碗酸蘿蔔沖淡了一些。她抬頭看著母親回廚房的背影，心裡漫上一股說不清的踏實。
她轉回電腦螢幕，看著面前那張各省對比表，又想了想剛才那口酸蘿蔔的滋味——鹽、水、糖、辣椒的比例要剛剛好，時間要夠，急不得。她現在做這件事也一樣，各省的材料清單要一條一條比對，差異要一筆一筆列清楚，急不來，但總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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