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放下筷子，腰板首了首。聊到生意，他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不一樣了。“穩步走吧。現在手上固定客戶有二十幾家，大部分是電商的。做服裝的幾個大客戶從我們這兒走了三年了，全年發貨量穩定。這幾年接了香港的冷鏈運輸，利潤雖然薄，但量大。年底一算賬，純利比前年漲了兩成。”
表嫂在旁邊補充：“所以又買了第二套房。這裡靠近香港，離我們的公司方便。”
“一次付清，省了利息。”表哥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但眼底有一點藏不住的光，“但想想長遠，深圳這地方，房子永遠比錢值錢。”
子菁端著湯碗慢慢喝著，聽著表哥表嫂聊他們的生意、他們的房、他們的日子。一套房子又一套，車子從長安換成了本田，昊昊從小學讀到初中畢業考上重點高中。
一步一步，踩得結結實實的。他們的人生好像有一條清晰的軌道，雖然辛苦，但看得見往前走的軌跡。
那她呢？
她有什麼？
一份幹了快二十年的工作。一套益田村的商品房。一個乖巧的女兒和一個剛滿月的兒子。一個勤奮顧家的丈夫。
這些東西很多人求之不得。她知道的。
可為什麼她坐在表哥家熱氣騰騰的飯桌上，聽著別人往前走的腳步聲，會覺得自己像個站在原地看著車流從身邊呼嘯而過的人？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醒了的浩浩。小傢伙剛睡醒，兩隻眼睛睜著，盯著她看，咂了咂嘴。她低頭用鼻子碰了碰他的額頭，小聲說：“你醒了？”
浩浩伸出小手，手指張開又攥上，攥住了她胸前的衣服。
飯桌上的話題又轉到了昊昊的高中上。大姨說羅外管得嚴，每天七點十五到校，晚自習到十點。表嫂說給昊昊報了英語培優班，暑假要提前預習高一的內容。昊昊在旁邊低頭扒飯，耳朵尖有點紅。
希希在旁邊小聲問子菁：“媽，高中要上晚自習到十點啊？”
“嗯，高考就要拼。”
“那也太晚了。”
“等你上了高中就知道了。”
希希撇撇嘴，沒再說話。
飯吃到下午兩點。大姨又端上來一盤切好的水果，還有一碟子湖南老家寄來的薑糖，說是表嫂孃家那邊做的，甜中帶辣。
子菁吃了一塊，熟悉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
飯後昊昊回了房間玩遊戲，希希跟進去圍觀。大姨和母親去廚房收拾碗筷，表嫂切了水果端到客廳。子菁把浩浩放在沙發上靠著靠枕躺好，小傢伙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的風扇，看了半天，嘴巴里吐了一個泡泡。
表哥坐在對面沙發上泡茶。他有一套功夫茶具，紫砂壺，茶杯只有拇指大，一泡一泡地出湯。“子菁陳峻，來嚐嚐這個。朋友從武夷山帶回來的，正宗大紅袍。”
子菁接過來喝了一口，茶湯醇厚，回甘綿長。她捧著小小的茶杯，覺得燙手，又捨不得放下。
“表哥，”她開口，“你當初怎麼想到做物流的？”
表哥愣了一下，笑了：“哪有什麼怎麼想到，就是缺錢。我當年在蛇口開車一個月三千八，你表嫂懷孕了，租房子吃飯哪哪都要錢。有個老鄉做貨代，問我想不想自己幹，說拉貨的活兒多著呢。我東拼西湊買了第一輛二手貨車開始。”
“那你不怕嗎？”
“怕什麼？”表哥往茶杯裡續水，“怕也沒用。窮光蛋一個，再怕還能怕到哪兒去？就是埋頭幹，一家一家跑客戶，別人給我一單我就做一單。慢慢的，一單變十單，十單變一百單。”
他抬起頭看著子菁：“你問這個幹什麼？你們央企的又不愁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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