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十九年在深圳，勤勤懇懇上班，認認真真過日子。可除了勤懇之外，她還幹了什麼？那些年年歲歲的KPI、考核、報告、會議，到頭來留在她生命裡的，除了工資卡上的數字和一櫃子工作筆記，還剩什麼？
她把浩浩放進嬰兒床，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小傢伙扭了扭，面朝牆壁繼續睡了。
她又坐回梳妝檯前。手機螢幕上陳教授的郵件她剛回了，張總的微信她回了。她重新把兩樣東西看了一遍，然後拿了張草稿紙攤開，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先把根扎穩，再想開花的事。”
寫完這行字，她盯著看了一會兒，覺得心裡踏實了。
有些事急不得。就像當年母親替她扛住了壓力，讓她先考上了高中再說；後來她考上了，讀了大學，走到了今天。每一步都是踩著硬邦邦的臺階上來的，沒有一步是跳上去的。參選“創業代表”也一樣——她得先創了業，才有資格當代表。
她想起去年在東莞調研時看到的場景——那個燈具廠老闆的手機相簿裡一堆被退運的貨物照片，碼得整整齊齊的紙箱堆在倉庫角落，上面貼著“RETURN”的標籤。她想起那個男人粗糙的手翻著手機相簿，嘴裡說著：“李總，質量你摸摸，不比大牌差。”
她又想起表哥那天在飯桌上說的“我初中畢業，就靠一個勤字”。想起她在香港MBA課堂上陳教授說的“你的專案可以落地”。想起去年熬夜寫論文寫到凌晨三點，窗外也是這樣的深圳夏夜，她那時候渾身都是勁兒，覺得天底下沒有什麼事是她做不成的。
然後她想起母親說的那句“讓你自己覺得沒白活”。
她拿起手機，開啟張總的對話方塊，又看了一遍那條微信。然後她打字：“馬總，我這邊大概九月下旬可以回去上班，提前參與新專案的調研和籌備。產假我打算提前結束，具體時間等我跟您商量。”
傳送。
她看著螢幕上“己傳送”三個字，心口那個堵了很久的地方，忽然鬆了一下。像塞子被人拔開了，那些積壓了三個月的情緒嘩地湧了出來。
放下手機，她長出一口氣。然後重新看向鏡子。
鏡子裡那個女人還在。浮腫的眼皮，殘存的妊娠斑，髮尾分叉的枯發。她不年輕了，不漂亮了，產後三個月的身體還沒完全找回從前的緊緻和力量。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種光，她很久沒在自己眼睛裡見過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從顴骨滑到下巴，感受著皮膚底下溫熱的體溫。這張臉她還沒完全認回來，但她己經在學著重新認識它了。
她站起來，走到嬰兒床邊。浩浩側躺著，小手搭在臉頰旁邊，睡得很沉。她俯身在他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鼻尖碰到他毛茸茸的胎髮，奶香混著洗髮水的味道鑽進鼻腔。
“媽媽先去把根扎穩。”她小聲說，“再想開花的事。”
浩浩在夢裡咂了咂嘴，沒醒。子菁站首了，把檯燈調暗，輕輕走出臥室。關上門的那一刻，她回頭看了一眼——嬰兒床上那個小小的輪廓在暗影裡安安靜靜躺著，呼吸一起一伏，像一小片溫柔的波浪。
她帶上門，站在走廊裡。客廳那邊的燈還亮著，母親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看手機影片，聲音開得很小，是某音上的農村生活短影片，裡面有個老太太在院子裡餵雞。子菁走過去，在母親旁邊坐下：“媽，這麼晚還不睡。”
母親摘下老花鏡看了她一眼：“你不也沒睡。浩浩睡了？”
“睡了。今晚應該能撐到三點。”
“你忙什麼呢，看你在屋裡半天不出來。”
子菁想了想，說：“我收到一封郵件，以前香港那個老師想推薦我參加一個評選。但我推掉了。”
母親把手機放下，轉過身看著她：“什麼評選？怎麼推了？”
“傑出校友創業代表。就是我跟您提過的那個物流平臺的專案，老師覺得能行，想推我去參選。”
母親點了點頭：“那挺好的啊，你推掉幹什麼？”
“因為我還沒創業呢。”子菁笑了一下，“媽，我連公司都沒註冊，拿什麼去參選‘創業代表’？人家評的是己經做出成績的人，不是評一個只有想法的人。我想先把專案做出來，再去參選，那時候才真正有底氣。”
母親看了她一會兒，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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