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那個在會議上不敢抬頭的姑娘，變成了坐在主位上的那個人。
像。真像。
這種相似性讓她忽然緊張了一下。如果一個孩子的性格真有遺傳的成分，那浩浩繼承了她這股子倔勁兒的話，她該拿什麼去引導他？
她該為他創造一個什麼樣的成長環境，才能讓他這股勁兒用在正道上？
她把這些想法跟母親說了。那天下午母親在陽臺上晾衣服，子菁抱著剛睡醒的浩浩在旁邊站著。
母親一邊抖床單一邊說：“你想那麼多幹什麼，孩子有孩子的路，你做好你該做的就行了。”
“什麼叫該做的？”
母親把床單抻平掛好，回頭看了她一眼：“你自己活成什麼樣，孩子就跟著學什麼樣。你活得有勁兒，他長大了就有勁兒。你活得窩囊，他怎麼學？”
子菁沒接話。母親這話聽著簡單，但砸在心上分量不輕。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正咂嘴的浩浩，小傢伙剛睡醒，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但小手己經攥住了她胸前的衣襟，攥得緊緊的。
那天傍晚她推著嬰兒車在小區裡散步。
八月的深圳傍晚依舊悶熱，但比中午好了許多。大榕樹底下有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著一點點涼意。
路邊的共享單車停了一排，橙色的摩拜和黃色的ofo挨在一起，偶爾有人掃碼騎走，叮叮噹噹的車鈴聲在暮色裡格外清脆。
子菁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2017年8月17日，朋友圈裡全是曬娃曬加班曬外賣的，她也發了一張浩浩躺在車裡的照片，配了一行字：“傍晚散步，小爺賞臉沒哭。”沒一會兒就攢了二十多個贊。
浩浩在車裡醒了，沒有哭，安安靜靜地躺著看頭頂的樹冠。
子菁推著車慢慢走，經過兒童遊樂區的時候，她看到一個三西歲的小男孩正在爬滑梯。
那孩子膽子大，不按常規從臺階上走，偏要從滑梯的側面往上爬。滑梯的塑膠面有點滑，他爬兩步滑下來一步，爬三步滑下來兩步，可他一點不急，爬上去滑下來，再爬再滑，反反覆覆來了十幾回。
他的母親坐在旁邊的長椅上，沒有制止，只是偶爾抬頭看一眼，說一句“慢點”。
子菁停下來看了好一會兒。那孩子在玩的過程中，臉上的表情是專注的、快樂的、滿足的。他母親沒有告訴他“正確的玩法是什麼”，他就在自己的摸索中找到了屬於他的樂趣。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每個孩子都有與生俱來的特質，做父母的最重要的不是按照自己的期待去塑造他們，而是發現並尊重他們的天性，為他們提供一個安全的、允許探索的空間。
如果浩浩真的繼承了她那股子倔，她最不該做的，就是用“聽話”“懂事”這些籠子把他關起來。她應該做的，是給那股倔勁兒指一個方向，讓他知道，這份執著可以用在創造、用在堅持、用在做一件有價值的事上。
回到家的時候天己經黑了。
她把浩浩從嬰兒車裡抱出來，小傢伙醒了之後精神不錯，躺在換尿布的臺子上揮胳膊蹬腿，嘴裡咿咿呀呀地唱著誰也聽不懂的歌。
子菁給他換好尿布，沒急著抱起來，就讓他躺著。
她俯下身，鼻尖碰著他的鼻尖，輕聲說：“寶貝，媽媽不知道你長大了會是什麼樣。但媽媽不會要求你必須變成什麼樣的人。媽媽只會努力，讓自己活成一個你能看得到的樣子。”
浩浩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個光禿禿的牙齦笑，小胖手抬起來往她臉上拍了一下，“啪”的一聲輕響，然後“咯咯”地笑出聲來。
那個笑容純粹、明亮、毫無保留，像一束光照進了子菁心底最軟的那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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