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沒繫緊，敞開著口。
裡面是幾本舊課本——語文、數學、英語，書頁捲了邊，寫滿筆記。
還有一件連衣裙。
淺藍色碎花，領口綴白色蕾絲，半新，疊得整整齊齊。
在昏黃煤油燈下，那件連衣裙像一朵突然開放的異域之花。
“王嬸家的二妞去年衛校畢業，現在在縣醫院上班。”李建國意味深長地說，“這裙子就是她給的。說是衛校發的制服穿不上，留著也沒用。”
李子菁看著那件裙子。
淺藍色，碎花，蕾絲。
是她從未穿過的樣式。
在李家灣，女孩們穿的都是母親或姐姐的舊衣服改的，灰撲撲，寬大大，能穿就行。誰要是穿件新衣服，還是帶蕾絲的，那準會被人指指點點，說“不正經”。
可這件裙子就這麼躺在桌上，安靜地，宣告著另一種可能——
如果她去讀衛校，三年後，她也能穿上白大褂，在縣醫院上班，每個月拿西十五塊工資。
而不是像現在，穿著母親舊嫁衣改的襯衫，肘部打著補丁，在村裡被人指指點點。
“衛校……”李子菁輕輕吐出這兩個字。
感覺它們像沙子一樣磨著喉嚨。
“畢業真的能分到縣醫院嗎？”她問，聲音輕得自己都聽不見。
“劉主任親口說的！”李建國立刻來了精神，“三年學費八十塊，國家每月還補貼十五塊伙食費。表現好的還能留縣醫院，那可是鐵飯碗！”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越說越激動，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
這一刻，李子菁突然看清了父親眼中的疲憊。
那是一個被生活壓垮的男人的疲憊——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來，一年到頭掙不到幾個錢，兒子的婚事拖了一年又一年。
他需要一點希望。
哪怕那希望，是用女兒的前程換來的。
王秀芹始終沉默著。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目光偶爾掃過那件連衣裙，又很快移開。她在觀察，在等待，就像她這些年在這個家裡學會的生存智慧——
不說話，不爭辯，只在關鍵時刻，做出最關鍵的選擇。
粥終於喝完了。
她開始收拾碗筷，動作不疾不徐。瓷碗相碰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叮叮噹噹，像在敲打什麼。
當她伸手去拿那件連衣裙時，李子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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