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會有辦法的。”母親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更輕,卻更堅定,“天無絕人之路。”
第二天清晨,雞叫三遍,天邊剛泛起一絲魚肚白。王秀芹己經早早起身,準備去鄰村幫人縫補衣服——這是她最近找到的零活,一件衣服五分錢,一天如果能縫補十件,就是五毛錢。
子凱也起了。他看著母親揹著那個裝著針線布料的小包袱走出院門,瘦削的背影在晨霧中越來越模糊。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地裡幹活,而是回到屋裡,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洗得發白、邊角磨損的舊帆布書包。
書包裡,有一張摺疊起來的、蓋著鮮紅印章的紙。那是紅磚廠的臨時工登記表。
一個月前,他偷偷去報了名。預支的三十塊錢,他謊稱是“幫工”掙的,其實……那是用命換來的定金。磚廠的工頭說,只要他能幹滿一個月,就能拿到六十塊。六十塊,夠妹妹兩個月的生活費,還能還上永福伯一部分錢。
他知道那地方危險。去年鄰村那個年輕人的死,他還記得清清楚楚。可是……家裡需要錢。
他咬咬牙,把登記表塞進懷裡,又拿出一個用舊報紙包得嚴嚴實實、西西方方的小包——裡面是預支的三十塊錢剩下的二十塊。
他謊稱只預支了三十,其實預支了五十,另外二十塊,他藏了起來,想等到最困難的時候再拿出來。
現在,就是最困難的時候了。
晚飯時,子凱把那個報紙包放在了桌上。
王秀芹正在盛飯的手頓住了。
“這是……磚廠預支的工錢。”子凱的聲音有些發乾,“我……我明天就去上工。”
屋子裡陷入了比昨晚更加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將子凱臉上那強裝的鎮定和眼底深處的惶惑,照得明明滅滅。
王秀芹緩緩地抬起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大兒子,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你……你去磚廠了?什麼時候的事?誰讓你去的?”
“一天能掙……兩塊呢,”子凱努力想扯出一個輕鬆的笑容,但那笑容僵硬而勉強,嘴角在抽搐,“等幹滿一個月,能拿六十塊。六十塊……夠妹妹兩個月的生活費了。”
李建國猛地從床沿上站起身,揚起那隻佈滿厚繭、骨節粗大的手,手臂上青筋暴起。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子凱閉上了眼睛,身體微微繃緊。
然而,那隻揚起的手在空中劇烈地顫抖著,停頓了許久,最終卻沒有落下,而是無力地、沉重地垂了下去,重重砸在自己同樣粗糙的大腿上。
“你……你……”李建國的聲音像是從被碾碎的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破碎的哽咽,“那是你該去的地方嗎?!那是人去的地方嗎?!啊?!”他說不下去了,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妻兒,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抖動起來。
“爹,娘,”子凱睜開眼睛,聲音平靜得可怕,“妹妹需要錢。這個家需要錢。我……我是長子,這是我該做的。”
王秀芹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肩膀卻抖得厲害。子強被嚇到了,哇的一聲哭出來。
子凱走過去,抱起弟弟,輕輕拍著他的背:“小強不哭,哥哥去掙錢,給你買糖吃。”這句話說完,他自己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錢,終於湊齊了。加上子凱拿出來的二十塊,還多出了一塊七毛。
王秀芹仔仔細細地把所有錢按面額大小重新整理好,用一塊乾淨的深藍色土布裡三層外三層包裹起來,最後用麻繩十字交叉捆好,打了一個死結。
她的手在那厚厚一沓、用全家人的心血與尊嚴凝聚而成的錢上停留了很久,指尖輕輕地、一遍遍地拂過布包的表面。
“夠了。”王秀芹輕聲說,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被這沉重的“夠”字抽空了所有力氣。
眼淚終於毫無徵兆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深藍色的布包上,迅速洇開一個個深色的淚痕。
李建國默默地走出屋子,在院子裡那棵果實稀疏的老棗樹下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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