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輕點頭，語氣依舊溫和卻更語重心長：“那就好。記住有什麼不懂隨時可以來問我，不一定非要等到放學後。課間、自習課，甚至我早上沒課都可以。學習上的困難我們一起想辦法。”
就在這時，辦公室另一邊那位年紀稍長的女老師端著茶杯走過來續水。
經過蘇晴桌旁隨意瞥了一眼侷促不安的子菁和她懷裡的書，臉上露出瞭然略帶調侃的笑意：“喲，蘇老師，又關照鄉下考來的孩子了？您就是心善。我記得上學期那個叫劉明的男生，也是從下面鄉中學考上來的，英語差得一塌糊塗，也多虧了您給他開小灶天天放學留他補課，後來成績才趕上來吧？”
這話像同事隨口的閒聊誇讚。但聽在子菁耳中，卻像一根冰冷細小的針，輕輕扎進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原來自己並不是特例。
原來蘇老師這份額外關照、溫和鼓勵、慷慨贈書，並非因為她李子菁有什麼特別之處。她只是蘇老師諸多“關照物件”中的一個，是那個叫“劉明”男生的翻版，是無數從鄉下考入縣一中、因基礎薄弱而掙扎的學生之一。
蘇老師的善意，是基於職業本能的、普遍的、泛化的善良。就像陽光普照大地。
這個認知讓她剛剛因得到書籍而升起的被“特殊對待”的溫暖竊喜，瞬間涼了半截。像燃盡的炭火只剩餘溫，和一種空落落的帶著淡淡失落的清醒。
蘇晴似乎敏銳察覺到了子菁情緒的細微變化。她抬眼看了同事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微蹙，很快舒展，沒接話茬，只對子菁柔聲道：“別想太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困難要克服。把這些書拿回去不要有壓力慢慢看。不認識的單詞查字典，實在理解不了的句子或對故事有什麼想法，隨時可以跟我討論。”
她的話語將子菁從瞬間失落中拉回，強調“討論”而非“補習”，給了平等尊重。
“謝謝老師。”子菁再次低聲說，這次聲音更平穩也更疏離。她抱著書微微鞠躬轉身退出辦公室。
抱著珍貴英文讀物走在回宿舍路上，夕陽正好，金色光芒灑滿校園每個角落，給梧桐樹光禿枝椏、灰撲撲教學樓牆壁鍍上暖色。但這光芒似乎照不進子菁心裡，驅不散那點莫名縈繞的失落。
她低頭看著懷裡最上面那本《小王子》封面。星月、沙漠、巨大草帽。那個來自B-612小行星的小王子是孤獨的。那麼自己呢？
那位老教師無意間的話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攪亂原本紛雜的思緒。
她不禁胡思亂想：蘇老師的關照究竟是職業性普遍善意，還是真看到了她身上某種不同特質？那個叫劉明的男生後來怎麼樣了？他是否也曾在深夜被窩裡就著微光苦讀？是否也曾在凌晨空蕩教室點亮孤燈？是否也承受過她此刻正承受的混合飢餓、寒冷、孤獨和對未來惶恐的艱辛？他後來“趕上來”然後呢？去了哪裡？是否真透過“知識”改變了“命運”？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卻像藤蔓纏繞讓她腳步沉重。
晚自習鈴聲打斷思緒。她將書珍重放進抽屜拿出習題集。但心思難以完全集中。她忍不住悄悄將那本《遠大前程》拿出來壓在數學課本下小心翼翼翻開第一頁。
“My father“s family name being Pirrip, and my Christian name Philip, my infant tongue could make of both names nothing longer or more explicit than Pip. So, I called myself Pip, and came to be called Pip.”
（我父親的姓是皮利普，我的教名是菲利普，我幼年的舌頭只能把這兩個名字拼讀成“皮普”，再長再清楚的字眼就說不出來了。所以，我就叫自己皮普，後來大家也都叫我皮普。）
開頭不算難。簡化語言加上頁邊偶爾中文註釋讓她終於能磕磕絆絆跟上故事脈絡。皮普在教堂墓地的恐怖遭遇，在姐姐家的壓抑生活，對美麗高傲艾絲黛拉的朦朧情愫……狄更斯筆下世界透過簡化英文揭開一角。
讀到皮普突然收到來自倫敦匿名律師通知，將得到一筆“遠大前程”資助可以離開鐵匠鋪去倫敦接受上等人教育時，她的心猛地一跳，握著書頁的手指微微收緊。
匿名資助……命運轉折……離開貧瘠故鄉前往代表機會未知的都市……
這些字眼像鑰匙猝不及防開啟記憶中某個盒子。母親王秀芹塞在內衣口袋那張字條，那行之前被她忽略的字跡模糊小字再次浮現腦海：
“若實在難，可去城南棉花廠尋一王姓會計，就說是李家灣王秀芹的女兒……”
王姓會計。
母親的叮囑。匿名的、潛在的幫助。
而此刻蘇老師遞過來的這些書，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資助”？一種知識的資助，一種眼界的資助。
母親和蘇老師，這兩個在她生命中佔據重要位置的女性，似乎都在用一種沉默不張揚的方式給予她“額外”關照。母親用卑微能力和深沉擔憂，蘇老師用專業知識和細緻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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