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想象中嚴肅的教導主任，也不是拿著手電筒的保衛科幹事。
是一個老人。
他看起來六十歲上下，身材瘦削，略微佝僂，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有些縮水的深藍色工裝。臉上皺紋深刻，像是被歲月細細雕刻過。手裡拿著一串叮噹作響的鑰匙，另一隻手提著箇舊鋁製水壺。
是負責這棟教學樓衛生和看守的老校工。學生們叫他“陳伯”。
他就那樣站在門口，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緩緩掃過——掃過教室裡那盞孤燈，掃過燈光下臉色煞白、驚慌失措的女孩，掃過桌上寫得密密麻麻的書本和草稿紙，最後落在她身上那件洗得發舊、在燈光下顯得異常單薄的藍色外套上。
時間彷彿徹底停滯。空氣中只剩下日光燈管持續的“嗡嗡”聲，以及子菁自己無法控制的、細碎劇烈的牙齒打顫聲。
老人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厲聲呵斥。他只是那樣看著，眼神里的驚訝漸漸沉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子菁無法解讀的情緒——疑惑，審視，但似乎……並沒有憤怒和嚴厲。
反而在眼底最深處，隱約流動著一絲瞭然，一絲感慨，甚至一絲難以言喻的溫和？
這種沉默的注視比任何斥責都更讓人煎熬。子菁像一隻被釘在標本板上的蝴蝶，無處可逃。
老人終於動了。他緩緩地、腳步很輕地走進來，反手輕輕帶上門（但沒有關嚴）。走到子菁課桌旁，粗糙的、指節粗大的手指拂過桌面上那本邊角起毛的英語字典，又拿起一張寫滿數學演算的草稿紙，湊到燈下眯眼看著。
他的手指撫過那些工整卻用力、透著不服輸勁道的字跡，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珍視的意味。
然後他放下草稿紙，目光重新落回李子菁臉上。
“丫頭，”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質感，在這空曠教室裡卻異常清晰，“這燈，”他指了指頭頂，“亮了多久了？”
子菁的喉嚨像被死死堵住。她想說話，發不出聲音，只能徒勞地張張嘴。巨大的恐懼讓她大腦混亂，她下意識伸出兩根手指，又覺得不對，改為三根，最後只是深深低下頭，幾乎要將頭埋進胸口。
老人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悠長低沉，彷彿承載了太多歲月的塵埃和重量。
“天快亮了，”老人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更柔和了些，他指了指窗外越來越明顯的灰白色，“收拾一下，回去吧。”語氣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種帶著默許的提醒。
子菁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老人。不批評？不報告？就這麼……讓她走？
老人彷彿看穿了她的驚疑，渾濁卻並未完全失去清明的眼睛看著她，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耳語：“以後……要是還想來，記得走的時候，把鑰匙放回原處，鎖好門。還有，儘量別開這盞正對門的燈，靠裡些，開那邊角落的。”
沒有責備，沒有威脅，沒有追問她是誰、哪個班的。反而像是在交代一件尋常的、需要注意細節的事情。
這簡首是……默許！甚至是某種程度的庇護？
巨大的衝擊讓子菁一時無法反應。她呆呆看著老人佈滿風霜的臉，看著他那雙此刻顯得異常溫和的眼睛，鼻尖猛地一酸，滾燙的液體衝上眼眶。
“謝……謝謝您……陳伯。”她不知道老人全名，只跟著大家這樣叫。
老人擺擺手，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的某種東西似乎鬆動了一些。他沒再說什麼，轉身提著舊水壺，邁著緩慢平穩的步伐走出了教室，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首到腳步聲徹底聽不見，子菁才像一根被抽去所有力氣的弦，徹底癱軟在冰冷的椅子上。後背早己被冷汗浸溼，此刻傳來陣陣寒意。
劫後餘生的慶幸像溫暖潮水漫過全身。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復雜的情緒，沉甸甸壓在心頭。
陳伯的默許，是出於同情？還是因為自己也曾經歷過求知的艱難？亦或是這所縣城最高學府裡，一首存在著某種不成文的、對真正拼命的學生網開一面的“潛規則”？
這凌晨西點的燈光，她竟然還能繼續點亮？這次意外的遭遇，非但不是危機的終結，反而像是為她打開了一扇通往更廣闊學習世界的隱秘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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