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該說什麼？
說她如何在凌晨西點，像做賊一樣潛入空無一人的教室，點燈苦讀？
說她如何每天清晨在冰冷的石凳上，就著幾根鹹菜啃食隔夜的硬饅頭，只為省下每一分錢？
說她如何蜷縮在“百家被”裡，藉著手電筒那點隨時會熄滅的昏黃微光，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啃下那些天書般的英文？
這些，能算是“經驗”嗎？
這些浸透著汗水和苦澀、甚至帶著幾分不堪的經歷，是她深埋心底、用以維繫尊嚴和走下去的最後堡壘。
它們如何能宣之於口？如何能變成在臺上侃侃而談的“方法”？
那等於將她的貧窮、她的掙扎、她所有的不易，都攤開在眾人面前，供人評說，甚至憐憫。
“請這幾位同學認真準備一下。”文老師的聲音將她從冰冷的想象中拉回，“發言時間控制在五分鐘左右，要言之有物，真正對同學們有啟發。週五下午兩點，在綜合樓階梯教室。這是年級裡的正式活動，著裝請整潔大方。”
文老師說完，又看了子菁一眼，那眼神里有關切，也有提醒——這是個任務，必須完成，而且要完成好。
下課的鈴聲像是救贖，又像是催命符。
子菁還沉浸在巨大的恐慌和茫然中，王彩霞己經走到了她的座位旁。
旁邊還跟著兩個平時和她關係不錯的女生。
“李子菁，”王彩霞的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近乎挑釁的“請教”，臉上卻掛著笑，“恭喜你啊，要上臺發言了呢。你英語怎麼考那麼高的？是不是有什麼獨門秘籍啊？”
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排的同學都聽見：“也跟我們分享一下嘛，別藏著掖著。大家都是同學，共同進步嘛。”
周圍的幾個同學也好奇地圍了過來，眼神灼灼。
子菁的臉瞬間漲紅了，血液“嗡”地一下衝上頭頂。
她攥緊了手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那點刺痛強迫自己鎮定。
“我……我就是多看書，多做題……沒什麼秘籍。”她的聲音乾澀發緊，幾乎擠不出來。
“哦？”王彩霞意味深長地拉長了語調，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子菁桌上那本蘇老師剛給的《英語常用句型手冊》，以及那本《小王子》。
“就是多看蘇老師給你的那些英文書嗎？蘇老師對你可真好，給了你不少‘特別指導’吧？”
這話像一根淬了毒的針，精準地刺中了子菁心中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蘇老師的額外關照，此刻在王彩霞刻意引導的話語裡，彷彿成了她取得好成績的某種“捷徑”或“特權”。
一種混合著巨大委屈、憤怒和百口莫辯的無力感，將她緊緊包裹，幾乎窒息。
她想反駁，想說那些書她都是靠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啃下來的，想說蘇老師只是給了她機會，努力的是她自己。
可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現任何辯解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可能越描越黑。
“我……我沒有……”她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音。
“哎呀，開個玩笑嘛，這麼緊張幹什麼。”王彩霞忽然又笑了起來，彷彿剛才那帶刺的話只是無心之言，“那你好好準備發言哦，我們都等著聽你的‘高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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