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下午放學回來，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就覺得哪裡不太對。客廳的格局變了——原本靠窗的那組沙發被挪到了壁爐旁邊，空出來的正中央放著一架黑色的施坦威三角鋼琴，琴身光潔如鏡，倒映著落地窗外傍晚的霞光。
她幾乎小跑著跑到鋼琴旁邊開啟琴蓋，手指輕輕按下去，幾個散亂的音符從指尖滑出來，音色圓潤而飽滿，和她記憶裡一模一樣。
“這是……誰送來的？”
女傭將她脫下的鞋子擺好，笑著回道：“是季先生吩咐人今天下午搬來的，說讓放在客廳給您用。”
許唸的手指在琴鍵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拉開琴凳坐了下去。她忘了自己屁股上還有大片淤青，整個人毫無防備地坐實了，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條件反射地彈起來，捂著大腿後側齜牙咧嘴。緩過勁之後，她重新用大腿小心翼翼地在琴凳邊緣沾了一點，把手指放在琴鍵上，試了一個和絃，又試了一段音階，眼睛亮了起來。
“我在琴行試過這款琴，這架的音色比琴行裡那架還要好。高音區特別清亮，踏板也很靈敏，還有這個琴鍵的觸感。”她興奮的和身邊的女傭分享自己的快樂，“你聽這個低音，特別厚實，但又不悶。琴行那架己經夠好了，這架比那架還好。”
老彭站在季臨川的辦公桌前，屋子裡不熱，但老彭的額頭上卻浮起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昨晚要走貨，他正在碼頭等著呢，卻見FBI的人聲勢浩大的出現在三號泊位，手電筒的光把整個泊位照得跟白天一樣，他躲在集裝箱後面腿都軟了，心想這下完了，人贓俱獲。結果FBI把那一片翻了個底朝天，什麼也沒找到，罵罵咧咧地收隊之後，他才腿肚子打著顫溜回了車裡。他昨晚幾乎一整夜沒睡著，天一亮就跑來賭場。
“季先生，昨晚碼頭那邊——”老彭掏出手帕擦了擦額角，聲音還帶著幾分驚魂未定，“FBI的人蹲了一整夜，荷槍實彈的，把三號泊位圍了個水洩不通。這風聲是怎麼走漏的？是不是我們這邊有內鬼？還有我那批貨……”
“貨前天就己經給你走通了。”季臨川將兩條長腿搭在辦公桌上，懶洋洋的看向老彭，“船提前到港，我讓人提前卸了。你在碼頭等著接貨的時候，那批貨己經在倉庫裡碼好了。”
老彭掏出手帕擦了擦額角的汗，連聲說了好幾句“那就好”。然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那昨天晚上FBI在三號泊位……”
季臨川嗤笑了一聲，問道，“你知道FBI為什麼會在那兒蹲著嗎？”
老彭皺著眉，明顯一頭霧水。他試探性地問了一句：“是不是沈伯宗那條線上的人走漏了風聲？”
季臨川仍舊笑著看著老彭，老彭不覺有些頭皮發麻。季臨川並不是那種開朗的主。
“季先生，您這邊是有什麼風聲嗎？”
“你還敢來問我？”季臨川笑得輕蔑，把他慣常那種看人出糗的悠閒勁兒掛了個十足十。“Elena在你那兒調教得不錯，床上床下都勤快得很。我還沒來得及謝你呢。”
聽季臨川這陰陽怪氣的語氣，他也知道問題大概是出在Elena身上了。
他試探性地開了口：“季先生，她是不是工作能力不行？我就知道她眼高手低，看著挺機靈的一個人。”
季臨川收起腳，忽然站了起來。老彭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大步。
“機靈倒是挺機靈的，就是腦子用錯了地方。你說她是你親戚來著，對吧？”
老彭遲疑地點了點頭。“Elena是我遠房親戚的女兒。是不是她年輕氣盛沒管住嘴，走漏了風聲？季先生，她不懂事，您多擔待。”
季臨川繞著老彭走了一圈，忽然伸手拍了拍老彭的肩，“FBI霍爾登探員的線人，被你當成遠房親戚塞到我這兒來。老彭，你這親戚認得挺有水平，隨便一認就認到FBI的檔案櫃裡去了。”
老彭的腿明顯軟了一下。
“季先生，這事是我辦得不妥當。她不是我的親戚。是Ray，Ray找到我，說有個姑娘想在賭場找個差事，讓我幫忙牽個線。我想著您平時身邊也沒個體己的人，就私下打聽了您的喜好，挑了個合您眼緣的送過來，也算是份心意。我真的不知道她有問題。您就是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往您身邊安插人。”
“不清不楚的人就往我床上送。你是覺得我季臨川什麼貨色都收？”
老彭的臉一下子就白了，他之前還真以為Elena很如季臨川的意，和她沒少聊碼頭上的事，還催過她好幾次讓她幫忙問季臨川貨什麼時候走。他後背一下子被汗浸透了。“季先生，這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她是FBI的人，我說什麼也不敢往您這兒送。這事是我瞎了眼，是我老糊塗了，您怎麼罰我都行——”
“你要是知道，我這會兒就不會讓你全須全尾地站在這兒了。”季臨川明顯不打算追究，他又徑首走回辦公桌處坐了下來。“下週中東有批貨到港，要在我這兒中轉。你名下那幾個倉庫地段不錯，離碼頭近，騰一間出來給我做中轉倉。貨到之後在你那兒換箱，重新封裝，走陸路發出去。怎麼樣，能辦嗎？”
老彭聽明白了。季臨川這是要用他的倉庫做軍火中轉站。他那幾個倉庫裡現在堆的都是正經貨，要是摻進軍火，一旦被查到就全完了。但他抬頭看了一眼季臨川，他昨晚能提前把貨卸走，現在又坐在辦公室裡等著他自己送上門來，就說明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他現在如果不答應，那他走出這個辦公室的下一站大概就是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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