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公路上疾馳。許念被扔在後座上,雙手被繩子捆在身後,粗糙的麻繩勒進她手腕上那兩圈還沒消退的青紫色勒痕裡,每一下顛簸都磨得生疼。她的嘴被膠帶封住,只能用鼻子急促地呼吸。她側著臉貼著車窗玻璃,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兩個人在前排用西班牙語交談著,語調平靜,似乎車上載著的不是人,只是一件貨物。
她透過車窗看著外面飛速後退的路牌,把每一個能看清的路牌都默唸了好幾遍,拼命記在腦子裡。她總能跑出來的,就像她從俱樂部二樓跳下來一樣,她能跑第一次,就能跑第二次。
她的手在背後反覆扭動,手腕被繩子磨破了皮,一陣刺痛。她在內心為自己打氣,疼是好的,疼說明她的手腕還有知覺,說明繩子在鬆動。黏糊糊的血液浸透了繩索表面,原本粗糙乾燥的麻繩被血潤溼之後變得滑膩起來,繩結的摩擦力在減小,她能夠感覺到因為血液的潤滑,繩結在慢慢變鬆。
她不能放棄,她一定還能再跑一次。
忽然,一聲尖銳的急剎聲劃破了公路上空。許念整個人被慣性猛地向前拋去,肩膀重重撞在前排座椅靠背上,然後滾落在後座腳踏處。她還沒回過神來,司機己經搖下車窗,一隻胳膊搭在窗框上,探出半個腦袋朝前方大聲罵了幾句髒話。然後她聽到了兩聲槍響,緊接著是第三聲。
溫熱的液體濺在她的臉上、脖子上、手臂上,順著她的皮膚往下淌。她蜷縮在後座腳踏處,耳朵裡嗡嗡作響,身子半點不敢活動,生怕下一槍落在自己身上。
她遇到了黑吃黑?
車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拉開,傍晚冷冽的空氣裹著硝煙味湧進車廂,她鼓起勇氣抬起頭,逆著那束刺眼的夕陽,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他站在車門外,手裡還握著槍。
她盯著那張逆光的臉看了好幾秒,反覆確認了好幾次才敢相信這不是幻覺,不是她太想活命而編造出來的。
眼前的人是阿誠。
阿誠看著被綁在後座上的許念,目光在她紅腫的臉頰和臉上、身上的血點子上停了片刻,然後彎下腰一條腿邁上車,用手中的摺疊刀挑進她手腕上的繩結,幾下割斷了繩子,又伸手到她腦後輕輕撕掉了她嘴上的膠帶。
束縛一被解開,許念像是溺水的人在水中抓住浮木一般,朝著阿誠撲了過去。
“阿誠哥,救救我。救救我——”
她幾乎真的快撐不住了,在確認眼前的人是阿誠的那一秒,她全然忘記了他是誰的人。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她認識他,他有能力帶她逃脫被轉賣的困境,她必須緊緊抓住他。
阿誠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一隻手撐住車門穩住身體,另一隻手在半空中停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落在她後背上。
他知道她最近一定嚇壞了。大概從新加坡開始,到回來被送去俱樂部,再到現在被綁在後座上被人往下一個地獄送,過去的每一天,她都在驚恐中度過。而現在,她身上還穿著那件不知道誰給她換上的廉價裙子,腳踝腫得像個小包子,可憐兮兮的。
他猶豫了一下,仍舊伸出手攬上了她的肩膀,把她從滿是血腥味的後座上帶出來,護著她坐進自己的車後座。
她沒有鬆手,把臉埋在他胸口,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衣襟。
“開車。先回俱樂部。”阿誠對前排司機吩咐道。
許念聽到“俱樂部”三個字,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從他胸口彈起來,眼淚流得更急:“不要去俱樂部……求求你阿誠哥,我不要去俱樂部,我不要去,求求你救救我,我不要再回去了。”
阿誠按住她的肩膀把她重新按回懷裡,語調溫和地安撫道:“許小姐,放心,不會讓你去跳舞的,別怕。”
他抬頭朝司機使了個眼色,車子緩緩啟動。
車子停在俱樂部門口,阿誠先下了車,轉過身來扶許念。他攬著她的肩膀,她才勉強站穩,一瘸一拐地從車裡挪出來。傍晚的風裹著北拉斯維加斯特有的灰塵味,她抬起頭,一眼就看見了俱樂部的招牌,玻璃門擦得鋥亮,倒映著她單薄的影子和驚恐的表情。
這一幕與阿誠幾日前送她來的時候無比相似。她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整個人幾乎是立刻回身摟住了阿誠的腰,把臉死死埋進他胸口。
“阿誠哥,我不進去,我不要去。阿誠哥你答應過我的。”
阿誠低頭看著這顆埋在自己胸口、哭得渾身發抖的腦袋,在心裡嘆了口氣。他也不知道季臨川到底什麼打算,把人送來俱樂部的是他,聽說人跑了之後把整片北拉斯維加斯翻了個底朝天的也是他。可他剛剛在車上給季臨川發訊息,彙報人己經找到,季臨川只回了三個字:帶過來。沒說送回別墅,他也不好擅自改道。
不過以他對季臨川的瞭解,雖然季臨川是個什麼性子無需多言,但他總不至於在這種時候還跟一個明顯己經嚇破膽的小姑娘計較,主要原因是,這個小姑娘,是許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