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京城飄起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鵝毛大雪，下得又急又密，一夜之間，整個京城被白雪覆蓋，屋頂、宮牆、宮道，全是厚厚的一層，踩上去咯吱作響，寒氣順著鞋底往骨頭縫裡鑽。
暢春園的白幡還沒來得及撤去，喪事帶來的悲傷還縈繞在空氣裡，紫禁城裡，卻己經被另一種緊繃的氣息籠罩。
登基大典，正緊鑼密鼓地籌備著。
禮部的官員們，一個個跑得腳不沾地，臉凍得通紅，哈氣成霜，卻連搓手取暖的功夫都沒有。
乾清宮到太和殿的宮道上，隨處可見他們的身影：有人拿著尺子，蹲在地上丈量儀仗擺放的尺寸，眉頭緊鎖，生怕差了半分。
有人穿著厚厚的朝服，領著太監宮女演練禮儀，一遍又一遍，嗓子喊得沙啞，還有人抱著一堆禮制典籍，在廊下匆匆奔走，腳下打滑，差點摔倒，也只是踉蹌著站穩，繼續往前跑。
飯是沒時間回屋吃的，就在廊下站著，捧著一碗冰冷的粥，就著鹹菜，三口兩口嚥下去，指尖凍得發僵，連筷子都快握不住，卻不敢多耽擱，吃完就立刻投入籌備。
他們心裡都清楚，這是新帝登基的大典，半分差錯都不能有，若是出了紕漏，輕則丟官罷職，重則株連九族。
雪還在下，風裹著雪沫子，打在臉上，又冷又疼。可沒人敢躲，沒人敢歇，整個紫禁城，都在為這場關乎大清新帝的大典，緊繃著一根弦。
胤禛己經在靈前守了多天。
期間，他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沒吃過一頓熱乎飯。
原本就清瘦的身子，此刻更瘦了，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可那雙眼睛，卻比任何時候都亮，亮得銳利，亮得冰冷，亮得藏著一股壓抑了十幾年的鋒芒，彷彿兩把出鞘的刀，能刺穿一切偽裝。
蘇培盛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從暢春園的靈堂，走到乾清宮的議事廳，再走到太和殿的籌備現場，腳步匆匆，連喝一口熱水的時間都沒有。
有時候，蘇培盛甚至能看到他的腳步微微發虛，身子晃了晃，卻立刻穩住，依舊挺首脊背，沒有半分鬆懈。
實在看不下去了，蘇培盛才壯著膽子，湊到他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勸誡：“皇上，您歇歇吧，就半炷香的功夫。您都兩天兩夜沒閤眼了，再這麼熬下去，身子會垮的。”
胤禛的腳步沒有停，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低沉而冰冷，沒有一絲溫度，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朕沒事。”
朕。
這一個字，像一塊冰，狠狠砸在蘇培盛的心上。
他渾身一凜，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連忙低下頭，腰彎得更低了，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他太清楚了，這個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眼前的人，不再是那個隱忍低調的雍親王，而是即將執掌大清江山的新帝。從今往後，他只能俯首稱臣，半點僭越都不能有，半句錯話都不能說。
胤禛像是沒察覺到他的惶恐，依舊大步往前走，孝服的下襬掃過積雪，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他心裡清楚，現在不是歇的時候，登基大典在即，朝堂暗流湧動，老八、老九、老十西那些人，都在暗中盯著他，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
他必須撐住，必須穩住，必須等到登基的那一刻，等到真正掌控皇權的那一刻。
登基大典，定在十二月初三。
天還沒亮，窗外依舊是一片漆黑，只有遠處的宮燈，發出微弱的光，映著地上的白雪，泛著清冷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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