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養心殿朱漆門檻,微涼的廊下風撲面而來,一下子吹散了殿內縈繞不散的沉檀煙火氣。
宜修靜立廊下,微微閉目,緩緩吐納一口氣。
時值三月仲春,風早己褪去隆冬割骨的凜冽,卻還未到暮春暖煦盛放之時。
風裡帶著清淺料峭涼意,拂過眉眼鬢髮,軟而輕,像細絹擦過肌膚。
抬眼遠眺御花園,花苞初綴枝頭,桃枝才染粉暈,只零星開了幾枝早桃,不成連片花海。
大半花木都還在蓄勢抽芽,含苞待放,沒有滿庭爛漫,只透著初春清疏淡雅的景緻。
風捲著枝頭淺淡的暗香,混著凍土化開後的青草腥甜,絲絲縷縷鑽入鼻息,清冽又沉靜。
日光落在琉璃瓦上,折射出細碎金芒,落了滿身淺暖,卻暖不透宜修心底半分寒涼。
剪秋緊隨其後,見自家娘娘立在廊下久久不動,眸光放空,似是失神,不由得放輕腳步,低聲關切問道:“娘娘,您可是身子不適?怎的站在這裡發呆?”
宜修緩緩搖頭,眼皮輕垂,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緒,一言不發。
她抬步踏上青石宮道,步伐比來時慢了數分,不疾不徐,看似閒庭信步賞著初春景緻,實則心底千迴百轉,細細消化方才養心殿裡那一番君臣溫情。
剪秋識趣,知道娘娘此刻心緒繁雜,不敢再多言語追問,只落後半步靜靜隨行,垂首屏息,做一個安分的陪侍之人。
宮道悠長,紅牆高聳,夾道的柳枝剛抽嫩黃新芽,柔枝輕垂隨風微晃,投下斑駁疏影,落在兩人腳下,忽明忽暗。
一路緩步前行,方才養心殿內的畫面,一遍遍在心頭回放。
皇上握她手腕,那句“知我者唯有小宜”,語氣溫和,帶著幾分難得的坦誠與依賴。
換做前世,她定會心頭滾燙,欣喜若狂,覺得半生委屈終有歸宿,所有卑微討好都有了價值。
可此刻聽在耳裡,落在心上,卻是波瀾不驚,無喜無悲,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掀不起來。
她靜靜回想前世半生浮沉。那時的她,攥著那點虛妄的情愛,把自己低到塵埃裡。揣摩他的心思,迎合他的喜好,事事順從,步步討好,打理六宮、平衡妃嬪、教養子嗣,事事做到極致周全。
可到頭來呢?
無論她做得再好,再溫順、再體貼、再識大體,在他眼裡永遠不夠完美,永遠有挑剔,永遠有不滿,永遠隔著一層化不開的疏離。
她傾盡所有活成依附他的影子,換來的卻是漠視、猜忌,最後落得冷宮孤寂,含恨而終。
反倒今生,她斬斷情絲,不再刻意逢迎,不再卑微強求,只守好本分,安守本心,不爭不搶,不妒不怨。
偏偏就是這樣淡然疏離的模樣,卻讓他另眼相看。
他誇她懂事,贊她大度,認可她打理六宮的條理,甚至願意在她面前流露常人不見的猶豫與心思。
選秀的權衡,新人的安置以及對安陵容的暗中照拂,這些隱秘心思,他都願與她商議,給了前世從未有過的信任與倚重。
可那又如何?
遲來的溫柔,廉價的虧欠,她早己不稀罕了。
前世求而不得,今生唾手可得,命運這般戲謔捉弄,想來只覺荒唐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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