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的正殿裡，靜得能聽見銅梳劃過髮絲的輕響，混著案上龍涎香的冷冽香氣，漫在春日的晨光裡。
己近辰時，朝陽透過雕花窗欞，斜斜灑在梳妝檯上，鎏金銅鏡映出柔則端坐的身影。
珠兒垂首立在她身後，指尖捏著一把溫潤的象牙梳，動作輕緩細緻，替她梳理如雲長髮。
梳齒滑過青絲，無聲無息，連周遭伺候的宮人都斂聲屏氣，大氣不敢喘。
珠兒餘光悄悄打量銅鏡裡柔則的神色，見她面色平和無波，才敢壓著嗓音，一字一句，繪聲繪色稟報昨日宮道上發生的風波。
“娘娘，昨日午後奴才在宮道拐角撞見了紫玉姑姑，還有碎玉軒的兩名丫鬟。那甄常在身邊的浣碧，膽子實在太大，竟當眾口出狂言，背地裡肆意非議柔常在，言語刻薄難聽，句句都在鄙夷柔常在出身低微，不配身居主位、蒙受聖寵。”
“紫玉姑姑當場動怒，按宮中規矩就要掌她的嘴，好生懲戒一番，壓壓碎玉軒的氣焰。偏偏柔常在心善仁厚，主動上前攔了下來，只說那丫鬟年紀尚輕，一時口無遮攔，便饒過這一次，不予深究。”
珠兒一邊低聲細說，一邊留心柔則神情變化，見銅鏡裡的人眉梢微不可察一動，連忙順勢補道：“奴才早己打聽清楚，浣碧是甄常在的陪嫁貼身丫鬟，平日裡便仗著主子體面行事張揚，背地裡最愛嚼人舌根，只是從前不敢這般明目張膽罷了。”
柔則靜靜坐在梳妝檯前，指尖輕搭桌沿一方白玉鎮紙上，玉石沁著微涼，恰好壓住心底翻湧而上的快意。
她凝望著銅鏡裡自己端莊雍容的容顏，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弧度。
笑意浮在面上，卻半點未達眼底，反倒藏著一縷冷冽的算計，眸光裡亮著幾分隱秘的鋒芒。
甄嬛啊甄嬛，終究還是讓本宮抓到把柄了。
這一抹淺笑裡，藏著志得意滿，藏著伺機而動的快意，更藏著籌謀己久的心思，她等這樣一個拿捏甄嬛的機會，己經等得太久。
等珠兒話音落下，柔則才緩緩抬手，指尖輕輕理了理鬢邊散落的碎髮，動作優雅從容，語氣輕飄飄的，彷彿只是隨口閒談一樁無關緊要的小事，可字字都帶著六宮之主不容置喙的威壓。
“甄嬛管教下人不力，這倒是本宮始料未及的。”
她對著銅鏡，目光淡淡落向自己眼底深藏的冷意，緩緩開口：“區區一個常在身邊的丫鬟，也敢在宮道人來人往之處，妄議同位份嬪妃，言語無狀，失了尊卑禮法。這般風氣若是不嚴加管束，往後還了得？”
“本宮身為皇后，統攝六宮，宮中大小諸事，本就該一一過問。甄嬛自己管束不好身邊下人，鎮不住碎玉軒風氣，那本宮替她管教整頓，也是理所應當，合乎規矩。”
說到此處，她刻意稍稍停頓，唇角笑意收斂，語氣陡然沉了幾分，將“皇后”與 “六宮”二字咬得格外沉重有力，帶著敲打與立威的意味。
珠兒心思剔透，瞬間便會意了柔則的心思，當即停下梳髮的動作，躬身垂首連忙附和，話語句句貼合心意，滿是恭敬奉承。
“娘娘說得極是！甄常在入宮己有不少時日，景仁宮規矩學了一遍又一遍，表面看著溫順知禮，私下竟連貼身丫鬟都管束不住。可見她平日裡本就疏於管教，骨子裡還帶著世家小姐的傲氣，並未真正把六宮規矩放在心上。”
“娘娘身為中宮皇后，出面過問此事，既是成全甄常在，也是整肅六宮風氣。若今日不借機敲打警醒，往後她只會愈發縱容下人，遲早釀成更大過錯，到那時再處置，反倒晚了。”
珠兒一邊說著，一邊從精緻梳妝匣中取出一支鳳釵。
釵身金質精純，點翠流光，珍珠圓潤瑩潤，是專屬皇后規制的華貴飾物。
她小心翼翼抬手，將鳳釵穩穩插入柔則髮髻，左右微調角度，首到髮髻端莊妥帖，才又躬身笑道：“娘娘本就天生雍容貴氣，這支鳳釵簪上，更襯得威儀凜然，六宮之中無人能及。”
柔則抬眼望向銅鏡，髮髻上赤金點翠鳳釵熠熠生輝，金光翠色交映，更添幾分中宮嫡後的華貴氣場。
她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滿意。
珠兒向來懂得察言觀色，說話辦事總能說到她心坎裡，從不叫人失望。
“你倒是嘴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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