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首至徹底消散在宮廊暮色深處。
宜修臉上那一抹安撫安陵容時的淺淡笑意,如同被晚風瞬間吹散的薄霧,一點點斂得乾乾淨淨。
周身溫和氣場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身居皇貴妃之位的深沉冷寂。
她緩緩向後倚靠在梨花木椅背上,脊背挺首,卻透著一股歷經世事的疲憊與漠然。
殿內檀香嫋嫋,絲絲縷縷纏繞樑柱,暮色透過雕花窗欞斜斜切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暗影。
周遭靜得能聽見簷角銅鈴被風拂動的細碎輕響,還有殿外巡夜宮人漸行漸遠的木屐聲。
宜修指尖抬起,修長素白的玉指輕輕落在梨花木桌案上,一下,兩下。
叩擊聲清微沉緩,節奏規整,不疾不徐,像是心底在暗自盤算棋局落子,又像是在沉吟權衡人心冷暖。
眸光垂落,掩去眼底翻湧的萬千思緒,周身氣場沉得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片刻沉寂後,她薄唇輕啟,聲線低沉平淡,不帶半分情緒起伏:“染冬。”
殿門被人輕輕推開一道縫隙,染冬身姿端謹,斂著裙襬緩步走入。
她是宜修身邊最得力的心腹,跟隨多年,深諳主子性子,知曉此刻殿內氣氛沉靜肅穆,不敢有半分輕浮怠慢。
入殿即刻屈膝躬身,行標準大禮,垂首靜立,眉眼恭謹,氣息斂得極穩。
“娘娘。”
她聲音壓得極低,恭敬卻不諂媚,靜靜等候宜修下文,不多問、不多言,恪守本分,深諳深宮下人立身之道。
暮色落在染冬肩頭,襯得她一身青灰色宮裝越發沉穩,整個人如同靜默的影子,隨時聽候主子調遣。
宜修緩緩抬眸,目光淡淡落在染冬身上。
那眼神不似平日溫和,帶著幾分審視,幾分凝重,還有一絲看透深宮人心的涼薄。她深知這後宮從來都不是溫情之地,低位妃嬪初次承寵,最易淪為旁人打壓算計的棋子,稍有不慎,便會跌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今夜柔答應奉旨侍寢,你暗中全程盯著。”
宜修語速不疾不徐,每一字都清晰落地,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先去敬事房打點上下,那幫宮人向來拜高踩低、看人下菜碟,你遞上分寸體面的賞銀,叮囑他們安分守己,不許對安答應擺臉色、刻意怠慢刁難。”
“再者,去往養心殿的鳳鸞春恩車,你親自挑選承乾宮可靠親信暗中隨行。宮道幽深,夜色漸濃,難保沒有有心人暗中動手腳,務必盯緊沿途動靜,絕不能在路上出半分岔子。”
她微微頓了頓,眼底掠過一抹冷冽,想起前世後宮層出不窮的陰私手段,語氣添了幾分嚴厲:“到了養心殿內外,你暗中知會當值的太監宮女,全都把眼睛放亮、嘴巴閉緊。”
“一是嚴防有人暗中在安答應的茶水、點心裡面動手腳,這類陰私伎倆,絕不能發生。二是約束周遭宮人,不許私下嚼舌根、妄自揣測議論,更不許編排是非、散播閒言碎語。”
深宮人心險惡,從來都不缺見不得旁人得勢的小人。
安陵容出身卑微、無依無靠,初次承寵便是風口浪尖,稍有風吹草動,便會被人肆意拿捏詆譭。
宜修指尖微微收緊,語氣沉定落地,一字一句帶著鐵板釘釘的決斷:“本宮只有一個要求,今夜安答應,必須平平安安入養心殿,安安穩穩侍奉聖駕。誰敢暗中添亂、暗中作祟,本宮絕不輕饒。”
染冬跟在宜修身側數十年,早己摸透自家主子的行事章法。
宜修素來心思縝密,向來走一步看三步,表面看似沉靜淡然,從不張揚算計,實則暗地裡早己把所有後路、所有隱患都排布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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