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福宮東偏殿的晚風穿窗而入,卷著庭院裡玉蘭花清冽的淡香,悠悠漫進屋內。
燭火被微涼的夜風拂得輕輕搖曳,昏黃光暈在青磚地面晃出細碎晃動的暗影,襯得整座偏殿氣氛沉悶,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
流朱靜靜立在一旁,目光悄悄落在浣碧落寞緊繃的背影上,心底也跟著堵得發慌,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澀。
她與浣碧,皆是陪著甄嬛從小長大的陪嫁丫鬟,年少時在甄府後院相伴嬉鬧,同吃同住,情誼早己勝過尋常異姓姐妹。
後來一同收拾行囊,跟著小主千里迢迢入宮伺候,本該事事交心,無話不談。
可眼下,浣碧整個人都裹著一層生人勿近的鬱氣。
眉眼耷拉,唇角抿得緊緊的,周身氣場滿是不服、不甘與委屈,任誰都能看出她心底憋著一股難解的鬱結。
流朱心裡透亮,她清楚浣碧難受在哪裡,也知曉她心裡藏著沉甸甸的心事。
可她偏偏不敢勸,也不知道該從何開口勸解。
有些隱秘的心結,浣碧向來藏得極深,半點不肯向外人吐露。
骨子裡帶著一絲旁人不懂的傲氣,又有著屈居丫鬟之位的憋屈,這類心事,若是貿然開口安慰,反倒像會戳中她的痛處,惹得她更加彆扭。
流朱只能將擔憂默默壓在心底,看在眼裡,愁在心頭,千言萬語湧到嘴邊。
最後還是盡數嚥了回去,只剩滿心的茫然與無奈,靜靜立在一旁,陪著殿內這份沉默的沉悶。
殿內靜了許久,唯有燭火燃燒發出細微的噼啪輕響,窗外風吹枝葉摩挲,落下沙沙細碎聲,更顯得屋內靜謐得有些壓抑。
流朱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袖口,指腹微微收緊,心底反覆猶豫斟酌。
遲疑良久,她才放輕腳步,微微欠身躬身,語聲壓得極柔,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小主,奴婢有一事藏在心裡,不知當講不當講。”
她垂著眼瞼,不敢貿然抬眸首視甄嬛,眉宇間滿是忐忑。
深宮規矩森嚴,多言必失,可方才在外聽聞的那件新鮮事,實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終究還是忍不住想向甄嬛稟報。
甄嬛斜倚在梨花木軟榻之上,指尖漫不經心摩挲著手邊的青瓷茶盞邊沿,瓷面微涼光滑的觸感,順著指尖緩緩蔓延開來。
聞聲,她緩緩抬眸,一雙清冷眸子淡淡落在流朱身上,神色平靜無波,不怒自威,自帶一股沉靜內斂的氣場,只淡淡吐出一個字:“說。”
得了甄嬛應允,流朱才敢稍稍抬起頭,仔細斟酌著每一句措辭。
她生怕話說得不妥當,惹得小主心緒不快,一邊在心裡理順言語,一邊放緩語速,緩緩開口。
“方才奴婢去內務府領取每月份例月銀,剛走到內務府廊下,就聽見幾個當差的小太監湊在一處扎堆閒聊,說得熱火朝天。”
說到此處,流朱下意識壓低了話音,眼底瞬間泛起難以掩飾的豔羨與驚歎。
“他們都在私下議論,說皇貴妃娘娘特意賞賜了柔常在一匹浮光錦。”
“那浮光錦絕非尋常綢緞可比,乃是今年江南織造局萬里挑一、千里加急進貢的御用貢品。織工繁複精妙,料子細膩瑩潤,極為罕見。整個後宮,攏共也沒幾匹,就連許多高位份的妃嬪,都未必能有幸得一匹賞賜。”
流朱一邊說著,一邊抬手輕輕比劃著衣料的幅寬與質感,眼眸亮晶晶的,像親眼見到了世間稀世珍寶一般,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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