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始終垂首沉默，聽聞誇讚也無半分欣喜之色，心境波瀾不驚。
她太瞭解太后的性子了。
這位執掌後宮數十年的老人，向來城府深沉，心思縝密，從來不會無事夸人、空施恩惠。
今夜避開所有宮人、連夜密召，絕非只是為了誇獎她幾句處事穩妥。
真正的重頭戲，還在後頭。
她只需沉心靜待，不必多言、不必多動。
太后輕輕吐出一聲悠長嘆息，氣息裡滿是疲憊與失望。
她轉頭望向窗外庭院那樹盛放的海棠，灼灼繁花綴滿枝頭，爛漫熱烈、生機盎然。
可她眼底沒有半分賞花的閒適，只剩一片荒蕪寒涼。
那目光穿透繁花，落向遙遠虛空，像是在回望數十年的風雨過往，回望自己當年選錯人的終身遺憾。
“柔則這個皇后，當得讓哀家徹底心寒。”
她字字清晰，句句沉重，藏著積攢多年的恨鐵不成鋼。
“入宮數十載，身居中宮高位，手握六宮權柄，她卻半點母儀天下的氣度都無。”
“不懂打理六宮庶務，不善籠絡後宮人心，更不會替皇上分擔朝堂與內宮的雙重煩憂。”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學會的只有爭風吃醋、小肚雞腸。稍有不順心便暴怒失態，摔器物、斥下人、鬧事端。”
“這般眼界狹隘、心性浮躁、無能無識的女子，憑什麼穩坐中宮鳳位？憑什麼統領六宮、母儀天下？”
連續幾問，聲聲誅心，徹底撕碎了皇后端莊得體的表層偽裝，將其庸碌無能的本質赤裸裸揭穿。
宜修頭顱垂得更低，脊背筆首緊繃，姿態愈發恭謹謙卑。
太后當眾痛斥當朝皇后，是後宮最頂級的禁忌話題。
她身為皇貴妃，既是臣子又是晚輩，半句評議都不敢出口。
唯有緘默聆聽，嚴守自身本分，不越雷池半步。
太后收回遠眺的目光，重新落回宜修身上，眼底盛滿了無盡的悵然與悔恨。
“哀家常常午夜夢迴，都在自問。”
“若是當年哀家拋開世俗成見、打破嫡庶桎梏，破格立你為後，今日的紫禁城、今日的後宮，定然是另一番安穩盛世。”
“你與柔則全然不同，你有格局、有手段、有智慧、有擔當。”
“你能鎮得住六宮紛爭，攏得住人心渙散，替皇上分憂解難，將偌大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讓帝王無內宮後顧之憂。”
“可哀家不能。”
太后聲音陡然疲憊無力，藏著數十年的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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