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翊坤宮,日光慵懶灑落,暖融融的光線鋪灑在青磚地面,卻絲毫照不進殿內半分暖意。
庭院中梧桐枝葉層層交織,繁茂的樹蔭層層下沉,將西側偏殿牢牢籠罩在暗沉光影裡。
微風掠過樹梢,葉片摩挲發出細碎簌簌聲響,動靜交織之間,反倒將整座院落襯得愈發死寂壓抑。
麗嬪今日特意精心打理一身行頭,處處透著刻意講究。
一身水紅色暗紋海棠旗裝剪裁合身,勾勒出窈窕身段,髮髻之上點綴的赤金點翠頭面熠熠生輝,流光順著簪釵紋路緩緩遊走,模樣明豔華貴,一眼望去盡顯妃嬪氣派,外表全然挑不出半點瑕疵。
可一身光鮮華服,終究無法遮掩心底沉鬱,精緻妝容修飾了憔悴倦色,卻蓋不住眼底日積月累淤積的戾氣與不甘。
眉眼沉沉耷拉著,周身縈繞著散不開的陰鬱氣場,這般神態與明豔衣飾格格不入,一眼便能察覺心緒不佳。
她帶著貼身丫鬟緩步踏入殿中,進門第一時間便低聲叮囑隨行下人,盡數退到院落之外值守,不得靠近殿門半步,不許私下竊聽交談,更不能隨意走動驚擾內裡。
一眾宮人躬身應聲,輕手輕腳退出殿外,厚重的木門緩緩合攏閉合。
頃刻間,殿宇徹底隔絕外界所有聲響,裡外徹底斷開聯絡。密閉狹小的空間內,只剩下兩名常年備受冷落的妃嬪,一場針對鹹福宮新晉寵妃甄嬛的算計,就此悄然拉開帷幕。
殿內的夏冬春,早己沒了往日里張揚肆意的模樣,整個人蔫蔫地陷坐在窗邊軟榻之上。
她手中捏著一方刺繡繃子,繃面上一朵牡丹繡了大半,模樣卻是不堪入目。
針腳歪歪扭扭毫無章法,花瓣輪廓大小參差懸殊,絲線暈染的色彩深淺錯亂,一眼便能看出繡者心思渙散,根本未曾專注手上活計。
夏冬春雙目空洞地望向窗外景緻,指尖無意識捏動銀針,思緒早己飄離殿宇。
連日來一次次落空的期盼,始終不見迴轉的帝王心意,還有甄嬛一日勝過一日的滔天盛寵,日夜啃噬著她的心神,讓她滿心煩躁焦灼,半點心思都無法放在女工之上。
清晰的腳步聲陡然傳入耳中,夏冬春猛地回過神來,抬眼望見麗嬪的身影,黯淡的眼底當即掠過一抹光亮。
方才縈繞面龐的頹喪委屈盡數消散,神情轉瞬切換成熱絡親和的笑意,動作麻利起身快步迎上前,言語間滿是殷勤討好。
“麗嬪姐姐前來做客,快快入座歇息。”
她當即轉頭對著身旁宮女高聲吩咐:“柳兒,速速沏上好茶!把上月我特地從內務府求取的雨前新茶取來沖泡,萬萬不可拿陳舊茶葉敷衍怠慢,仔細用心伺候。”
話音落下,她親自伸手攙扶麗嬪落座,一舉一動親近熱忱,彷彿見到久別重逢的至親之人,往日里一身驕縱蠻橫的銳氣盡數收斂。
麗嬪坦然落座在實木桌椅旁,伸手接過下人遞來的青瓷茶盞,唇瓣輕觸杯沿淺淺抿下一口溫熱茶湯。
她目光沉穩掃過殿內每一處角落,帷幔後方、窗沿側邊、屏風縫隙逐一仔細打量,確認殿中再無其餘閒雜之人,徹底放下戒備之心。
方才刻意維持的端莊儀態瞬間瓦解,壓抑許久的怨氣不受控制地翻湧升騰。
手腕微微用力,茶盞被輕輕擱置在桌案之上,沉悶的碰撞聲響在寂靜殿內格外清晰。
麗嬪刻意壓低嗓音,語氣裹挾著連日積壓的憤懣與不甘,字字句句都透著滿心不悅:“夏妹妹,你心裡應當清楚算算日子,皇上己經接連好幾日夜夜留宿鹹福宮。”
“偌大後宮佳麗雲集,侍奉君王的女子數不勝數,從來都不該獨獨偏愛一人。本宮入宮侍奉多年,恪守宮規謹言慎行,這般偏執獨寵的場面,著實從未見過。”
“甄嬛入宮時日尚短,既無深厚家世撐腰,也無長久資歷積澱,僅憑一副容貌便能獨佔帝王心思,硬生生將我們這些深宮舊人全都壓在身下,實在令人難以心服。”
聽聞這番話語,夏冬春心底積攢多日的委屈再也無法剋制,情緒當場瀕臨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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