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碧餘怒未消，還想繼續開口訓斥，好好懲治一番這個不知規矩的下人。就在這時，一隻溫涼的手輕輕抬了起來，不動聲色地攔住了她。
甄嬛緩步上前，目光落在跪地的小太監身上。
她的眼神平靜無波，卻又帶著幾分探究，不像看一個闖禍的雜役，反倒像在細細審視一件藏著貓膩的物件。
她的視線緩緩下移，從頭巾、粗布工裝，慢慢落到對方的腳下。
那一雙皂靴乾淨整潔，鞋底幾乎沒有沾染泥土，全然不像整日在花園裡澆花掃地、奔走勞作的下人。
視線再往上移，落在他攤在身側的一雙手上，那雙手皮膚白皙細膩，指節圓潤，掌心平整光滑，沒有常年提水、挖土留下的厚繭與粗糙痕跡。
種種細節串聯在一起，處處透著不對勁。
片刻觀察過後，甄嬛終於開口。
她的音量不高，清清淡淡，穿過周遭細碎的議論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你叫什麼名字？平日裡做什麼差事？”
跪在地上的小太監頭顱埋得更低，肩膀微微聳動，聲音依舊發顫，努力維持著惶恐的模樣。
“回小主，奴才名叫小鄧子，就在御花園當差。平日裡專管給園內花木澆水、修剪枝丫、打理花草。今日一早管事公公催促得緊，說晨間露水未散，正是澆花的好時候，奴才心急趕路，這才亂了分寸。”
一番說辭聽起來合情合理，可慌亂的語氣、刻意僵硬的肢體，反倒讓謊言愈發顯眼。
甄嬛靜靜聽完，目光又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將對方所有細微的慌亂神態盡收眼底。
她唇角微抿，緩緩吐出一句話，語氣平淡，可話語裡的分量，卻讓人脊背發涼。
“起來吧。往後行路，務必睜大眼睛，守好本分。”
她頓了頓，話鋒微微一轉：“今日潑出的只是清水，最多打溼裙角，無傷大雅。可明日若是失了分寸，潑上來旁的東西，後果可就沒這麼容易收場了。”
這句提醒，明著是規勸，實則是當面點破對方的心思，威懾之意不言而喻。
小鄧子聞言，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被戳中心事，心頭驚懼更甚。
他連忙連連磕頭謝恩，嘴裡不停唸叨“謝小主寬宥”，一連磕了好幾個響頭，才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
他不敢再多停留半分，連地上的空水盆都險些忘了撿拾，慌慌張張抓起水盆，轉身拔腿就跑。
腳步凌亂急促，速度遠比來時還要迅猛，身影一溜煙轉過拐角，眨眼間便消失在迴廊深處。
那倉皇逃竄的背影，分明是生怕甄嬛忽然改變主意，當場拆穿他的把戲。
望著小鄧子消失的方向，浣碧胸中的火氣依舊沒有平息。她蹙著眉頭，小聲嘟囔起來，語氣裡滿是不甘與不解。
“小主，您實在太過心軟好說話了。這種肆意衝撞主子的下人，就該重重懲戒一番，讓他長點記性，不然永遠不知道天高地厚。”
“今日他只是潑水，僥倖沒有傷到人，若是次次都這般莽撞，明日真鬧出禍事可如何是好？您這般輕易放過他，反倒會讓旁人覺得，咱們性子軟弱，人人都想來欺負幾分。”
她壓低聲音，絮絮叨叨地抱怨，滿心都為主子抱不平。
甄嬛沒有接下浣碧的話，只是微微低頭，看向裙襬邊角那一片淺淺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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