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午後，暖陽高懸，可壽康宮內卻照不進半分暖意。
偌大的偏殿門窗半掩，刻意遮擋住刺眼日光，室內光線昏暗沉鬱，空氣裡混雜著陳年檀香、苦澀參味與老舊木料的氣息，沉悶得讓人呼吸都覺得滯澀。
太后斜倚鋪著狐絨軟墊的鳳榻之上，周身氣場冰冷肅穆。
她指尖無意識捻著一串通體碧綠的和田碧玉佛珠，指腹摩挲圓潤珠面，一顆，兩顆，三顆。
佛珠相撞，發出細碎、清脆、單調的噠噠聲，聲響不大，卻在死寂的宮殿裡無限放大，如同催命的鐘擺，一下下叩在殿內所有人的心頭上。
今日的太后，狀態極差。
面色蠟黃枯槁，不見往日的紅潤氣色，眼下墜著兩團濃重的青黑，眼底佈滿細密紅血絲，整個人透著一股久病纏身的疲憊與倦怠。
可這份疲憊之下，暗藏的是歷經三朝風雨、深不可測的陰鷙與威嚴。
竹息垂手立在榻邊半步開外，姿態恭謹，連頭都不敢輕易抬起。她雙手平託白瓷茶盞，盞中頂級老參泡製的茶湯熱氣嫋嫋，白霧盤旋升騰，轉瞬消散在微涼的空氣裡。
參茶早己沏好，溫度剛剛好，可太后視而不見。
老者渾濁的眸子透過半開的窗欞，怔怔望向外面。視線範圍被高聳厚重的宮牆強行切割，只剩下一方規規矩矩的西方天空，狹小、禁錮，如同這座牢籠裡所有後宮女子的宿命。
所有人都清楚，太后這不是發呆，是積怨己久。
殿外傳來兩道輕重有別的腳步聲，打破屋內死寂。
侍女通傳聲落下，皇后柔則、皇貴妃宜修二人一前一後，步入偏殿之內。
聽見動靜，太后才緩緩收回遠眺的目光。
她鬆開捻動佛珠的手指，將整串碧玉佛珠隨手擱置在榻邊紫檀木托盤裡，動作緩慢，指尖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下一秒，她抬手，接過竹息奉上的參茶。
薄唇輕抿，苦澀醇厚的參湯入喉，綿長的藥味席捲口腔。她喝得極慢，一口茶湯分三次嚥下，與其說是飲茶提神，不如說是藉著這個動作，短暫整理紛亂心緒，權衡接下來的說辭。
大殿之內，無人說話。尷尬且壓抑的靜默，足足持續了數息之久。
“都來了，坐吧。”
太后終於開口，聲線蒼老沙啞，沒有多餘寒暄，語調平淡到近乎冷漠。
沒有往日的慈祥，也沒有長輩對晚輩的溫和，簡簡單單兩個字，自帶皇室至高無上的威壓。
她抬了抬眼皮，目光掃過殿內兩名後宮最尊貴的女子。
混跡深宮一輩子，太后識人閱人的本事早己爐火純青。
她喜怒從不形於色，情緒管控到極致，但殿內二人皆是人精，瞬間便捕捉到暗藏的危機。
深宮老人向來有一套獨有的行事規律：心情愉悅時閒話家常，字字溫和；心生不悅時惜字如金，字字帶刺。
無事之時樂於拉扯瑣事，有事之時，從不多說半句廢話。
今日從二人進門到此刻，太后全程沉默寡言，眉眼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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