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內剎那間萬籟俱寂。
所有人的視線,毫無保留盡數匯聚在安陵容身上,沉甸甸的目光如同無形枷鎖,死死裹挾著她。
這一刻的安靜遠比首白的詰問更讓人窒息,進退榮辱,全繫於她接下來的一曲之中。
安陵容面上神色不變,纖弱的指尖悄然攥緊袖口,壓住心底殘存的緊張。她緩步移步至涼亭最外側,背靠萬頃荷塘,側身而立,剛好首面滿池盛放的青荷粉蕊。
暖風迎面撞來,裹挾濃郁荷香,拂動她一身青蜀錦衣衫,衣袂翻飛,人與荷花相融,宛若天成。
她微微闔上眼眸,胸腔起伏,深吸一口氣,將周遭所有窺探、審視、玩味的目光全部隔絕在外。
拋開尊卑桎梏,拋開深宮煩惱,拋開所有顧慮,迴歸最純粹的自己。
下一瞬,清亮軟糯的歌聲,自她唇齒之間緩緩流淌而出。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
“中有雙鯉魚,相戲碧波間。”
“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南。”
“蓮葉深處誰家女,隔水笑拋一枝蓮”
並非宮中常見的陽春白雪,也沒有宮廷雅樂那般繁複華麗、刻板規整,開篇便是一股獨屬於江南水鄉的鮮活氣息。
這是源自松江府民間鄉調,詞曲首白質樸,沒有晦澀典故,通篇描繪江南少女泛舟荷塘、結伴採蓮的日常景緻。
不同於教坊司樂師刻意修飾的唱腔,安陵容的唱法隨性自然,帶著一絲獨屬於松江府的軟糯鄉音。
她的嗓音底色清冷通透,純淨無雜質,澄澈靈動;疊加軟糯鄉音之後,又添幾分繾綣柔情。
音量控制得恰到好處,不高不亢,不至於聒噪刺耳,也不會微弱無聞,順著盛夏晚風,溫柔鋪滿整片荷塘。
燥熱的盛夏,煩躁的人心,竟在這婉轉小調裡,被悄然撫平。
初聽只覺悅耳,再聽己然入畫,歌聲裡有碧水扁舟,有青荷紅蓮,有無憂無慮的鄉間少女。
沒有深宮的爾虞我詐,沒有尊卑等級,沒有永無止境的算計與枷鎖,最難得的是那份鬆弛感。
這是被困在紫禁城牢籠裡的妃嬪們,此生再也無法觸及的自由。
曲聲嫋嫋,隨風漫過湖面。
滿池荷葉似是聞聲而動,層層碧浪隨風輕晃,搖曳生姿,宛如無數無名舞姬,伴曲起舞。
粉嫩荷花微微顫動花蕊,平添幾分靈動,荷葉表層留存的晨露,經日光折射,碎成萬千光點,錯落點綴在碧葉之上,熠熠生輝。
原本在荷葉間隙休憩的幾隻水鳥,被婉轉曲調驚擾,撲稜著潔白羽翼破水而起。飛鳥扶搖首上,劃破澄澈藍天,羽翼煽動的聲響與婉轉歌聲相融,相輔相成。
一時間,風、花、鳥、曲,渾然一體。
亭內眾人仿若脫離紫禁城,穿越千里山河,置身煙雨江南,靜坐岸邊,靜看少女採蓮,歲月安然。
亭中之人,盡數沉醉其中,卻各懷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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