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瞬間,華妃原本正要抬手指令太監行刑的手驟然頓在半空。
她緩緩轉過身子,豔紅裙襬掃過腳邊細碎落花,目光牢牢鎖在安陵容身上,眉梢挑著幾分突兀的訝異,眼底又裹著一層被掃了興致的冷惱。
方才她好不容易抓住把柄,眼看就要藉著宮規重罰浣碧、挫一挫甄嬛的銳氣,偏偏被安陵容半路攔了下來,到手的好處憑空受阻。
“荷貴人倒是稀奇。”
華妃搖了搖手裡的描金團扇,扇面流蘇輕輕晃動,語氣裹著幾分似嗔似怪的嘲弄,字字漫不經心,偏帶著上位者的威壓。
“方才這丫鬟指著你的鼻子,拿教坊伶人辱你出身,字字句句都在折辱你的體面。本宮本是替你出頭,秉公按照宮規治罪,反倒成了本宮多管閒事?”
“短短時日不見,本宮竟不知道,荷貴人什麼時候修出一副菩薩心腸,連折辱自己的下人都能大度包容了?”
安陵容聞言,腳步穩穩踏出兩步,避開地面散落的荷花瓣,對著華妃俯身端正行了一禮。
一身淺青衣衫被池邊晚風掀動邊角,看似身形柔弱,可開口的聲調綿軟之下,藏著不容輕易駁回的篤定。
“娘娘說笑了,臣妾不敢妄談大度,只是念及往日情分,於心不忍。”
“當初選秀入宮,臣妾同甄姐姐一同入宮,初入紫禁城、共渡初入宮闈的惶恐,這份相伴之緣,臣妾一首記在心裡。”
“甄姐姐本性素來寬厚心軟,素來善待身邊下人,從無刻意縱容奴婢尋釁滋事的心思。今日浣碧口出狂言,全是奴婢一己私怨作祟,是下人拎不清尊卑規矩,錯只在浣碧一人,萬萬不該連坐主子,讓甄姐姐跟著受無妄重罰。”
“臣妾斗膽,替舊日姐妹向娘娘求一份情面,還請娘娘法外開恩,只責罰闖禍的婢女,饒過婉常在。”
華妃垂著眼簾,靜靜端詳躬身行禮的安陵容,半晌沒有開口。
晚風捲著荷塘清苦的香氣飄來,落在華妃鬢邊珠翠上,細碎玉珠輕輕碰撞,發出細碎叮咚輕響。
她眼底的慍色一點點斂去,先是化作幾分琢磨不透的審視,再慢慢沉澱成無可奈何的鬆弛。
算了,好歹荷貴人給她繡了好幾個漂亮荷包,就答應她了吧。
對,就是這樣,她才不是看在宜修的面子上。
良久,華妃才輕嗤一聲,語氣依舊帶著幾分生硬的挖苦,可週身刺骨的寒意己然消散大半。
“罷了,本宮算是看明白了。”
“旁人的丫鬟當眾辱罵於你,你反倒上趕著為對方主子奔走求情。本宮實在分不清,你這份心軟,究竟是天生傻氣,還是藏了別的盤算。”
安陵容微微垂首,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算計,聲音輕緩柔和,句句都踩在華妃權衡利弊的心思上。
“臣妾談不上心善,只是深諳深宮生存之道,冤家易解不易結。”
“臣妾同甄姐姐往日交好,無深仇大恨,何苦因為一個莽撞丫鬟的失言,就此結下死仇,日日提防彼此暗算?”
“娘娘身居高位,一舉一動全在六宮眼線注視之下,若是今日把事情鬧到杖斃、賜一丈紅的地步,轉眼閒話就會傳遍整座紫禁城。外人不會誇讚娘娘秉公執法,反倒要嚼舌根,說娘娘藉著一件小事,刻意打壓婉常在,仗勢欺壓低位嬪妃。”
“白白落人口實,得不償失。娘娘聰慧通透,其中利害,自然比臣妾看得更加透徹。”
安陵容的一番利弊剖析,戳中了華妃的顧慮。
華妃鼻腔裡溢位一聲沉悶冷哼,那聲響裡裹著不甘,又摻著無可奈何的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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