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搖曳不定，將屋內兩道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小丫鬟手中的動作不停，依舊利落地疊著衣衫，動作嫻熟穩當，看不出半分異常。
可她的目光卻藉著垂首的間隙，悄然斜掠，一寸寸細細描摹著浣碧的神色與狀態。先是落在浣碧略顯疲憊的眉眼上，再滑到她緊繃抿起的唇角，最後定格在她微微虛浮、不敢全力受力的膝蓋。
將浣碧強忍不適、身心俱疲的模樣盡收眼底後，小丫鬟心底瞭然，面上卻適時浮起一層真切的疼惜，輕輕嘆了口氣。
那一聲嘆息極輕極柔，裹著滿滿的共情與不忍，聽著格外真誠，沒有半分刻意做作的痕跡。
“浣碧姐姐，你這腿上的舊傷，到現在還隱隱作痛對不對？”
她放緩語速，嗓音軟糯溫和，像是嘮家常一般，娓娓提起舊事。
“那日御花園的事，我遠遠看著，心裡揪得慌，久久都沒能平復。大熱的天，日頭毒辣，荷花池邊石板滾燙，你硬生生跪在那裡整整兩個時辰。尋常人跪一刻鐘便膝蓋發麻、刺骨生疼，兩個時辰下來，皮肉早就磨爛了，筋骨怕是都受了暗傷。我光是遠遠看著都心生畏懼，難以想象姐姐當日是怎麼咬牙硬扛下來的，得受多大的罪啊。”
短短幾句話，如同一把生鏽的鈍刀，緩緩割開了浣碧刻意塵封的傷疤。
方才還略帶鬆弛的臉色，瞬間劇變。
血色瞬間從臉上褪得一乾二淨，繼而泛起層層燥熱的潮紅，最後盡數沉下去，凝成一片壓抑的鐵青。
她周身氣息驟然緊繃，脊背瞬間僵硬，像一隻被人狠狠踩住痛處、死死按住尾巴的困獸。
那日烈日灼灼、當眾受辱的畫面，不受控制般瘋狂湧入腦海。
滾燙的日光曬得頭皮發疼，堅硬冰冷的青石路面硌得膝蓋皮肉碎裂般刺痛，血水浸透衣料，黏膩地貼在骨頭上，又悶又痛。
最磨人的從不是皮肉之苦，是無盡的難堪與屈辱。
往來的太監宮女絡繹不絕，有人側目冷眼旁觀，有人低聲竊竊私語，有人滿眼同情卻無人敢上前相助，更有人藏在人群裡指指點點、暗中嘲諷。
無數道目光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像無數根細密的針，扎得她體無完膚、無地自容。
那一刻，浣碧只覺得顏面盡失、尊嚴掃地，恨不得就地鑽進地縫，再也不要見人。
那段記憶是她這輩子最不願觸碰的汙點，是深埋心底的刺，平日裡刻意壓制、絕口不提，此刻被眼前的小丫鬟輕飄飄一句話徹底連根拔出。
浣碧胸腔裡瞬間塞滿了委屈、不甘與難堪，五味雜陳，堵得她幾乎窒息。
浣碧死死攥緊手心，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靠著刺骨的痛感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她別開臉，避開小丫鬟的目光，聲音沉悶沙啞，帶著濃重的煩躁與無力，刻意裝出一副淡然釋懷的模樣。
“別提了，都過去了，再提無益。”
“是我自己嘴碎失言，觸犯宮規，落得這般下場都是自找的，我心甘情願認罰，怨不得任何人。”
她嘴上說著認命的話，可微微顫抖的肩頭、緊繃的下頜線，無一不在暴露她心底的不甘與委屈，根本未曾真正釋懷。
小丫鬟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她口是心非的偽裝。
她適時收斂嘆息，裝作小心翼翼、生怕惹惱對方的模樣，語氣愈發柔軟，看似替浣碧抱不平，實則字字藏刺、句句挖坑。
“姐姐，我不是故意揭你傷疤，我只是看著你如今帶傷受累，實在心疼。按理說你受了這麼重的罰，筋骨受損，本該好生靜養、日日休養，誰看了都該體恤你的不易。”
小丫鬟說著，小心翼翼地抬頭瞥了浣碧一眼，又繼續開口說道：“可婉常在這邊……我雖是外人，也忍不住多說一句。這些疊衣整理的雜活本就不急，大可明日再做，何苦非要讓你帶傷熬夜硬撐？你這般忠心耿耿、拼死伺候，落下一身傷痛，到頭來連半點休養的時間都沒有，看著實在讓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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