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整座鏤月開雲徹底沉入寂靜。
今夜正好輪到浣碧值下半夜,守在甄嬛的內寢門外。
她放輕腳步,鞋底碾過青磚地面,沒有發出半分響動,掀開簾子,悄無聲息走入內室,挨著床沿腳踏緩緩坐下,後背輕輕抵住木床邊緣,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
西下靜得可怕,窗外竹葉被夜風掃過,沙沙簌簌,斷斷續續,像有人在暗處低低絮語。
遠處湖面偶爾傳來水鳥撲稜羽翼的低鳴,轉瞬又被無邊黑暗吞沒。
一輪冷月斜掛簷角,清透月光穿透雕花窗欞,一瀉而下,在青磚地面鋪成一片慘白銀影,寒意浸人,宛如結了一層薄薄寒霜。
床榻之上,甄嬛雙目輕閉,胸腔隨著綿長的呼吸平穩起伏,己然沉沉睡熟。
月色柔柔落在她的側臉,勾勒出柔和下頜與挺首鼻樑,褪去白日里的機敏隱忍,只剩下安然無害的恬靜,水墨丹青一般,安靜又美好。
一室燈火俱熄,唯有冷月微光。
外頭歲月安寧,床中人安穩酣眠,可坐在腳榻上的浣碧,心頭卻一點點被陰鬱填滿,連指尖都慢慢泛起冰涼。
她一動不動,目光死死凝在甄嬛的臉龐上,心底那股連日滋長的不甘,如同藤蔓一般瘋狂纏繞,越勒越緊,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就是這張臉,就是眼前這個人,奪走了本該屬於她的一切。
她們流淌著同源的甄家血脈,一樣的骨肉,一樣的出身。
她本該擁有體面名分,本該身著綾羅綢緞端坐上位,受人行禮、受人敬重。
而不是像如今這般,枯坐在冰涼腳踏之上,徹夜為人守夜,做一輩子俯首帖耳的奴才。
她是甄遠道的女兒,是正經的甄氏骨血。
憑什麼?
憑什麼榮華尊榮全都落在甄嬛身上,留給她的,永遠只有卑賤與隱忍?
浣碧緊緊咬住下唇,牙齒嵌進皮肉,淡淡的血腥味在舌尖散開,卻依舊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戾氣。
眼前安穩熟睡的人,不再是朝夕相伴的姐姐,而是霸佔她一生機緣的攔路之人。
無數舊事,順著寒涼夜色一幕幕翻湧上來。
兒時留在甄府的那些年月,她年紀尚幼,尚且懵懂無知,只隱約察覺自己和府裡其他粗使丫鬟不一樣。
不必日日挑水劈柴乾重活,衣食日用都比下人寬裕幾分,旁人也不敢隨意打罵欺凌。
那時候她還天真地以為,是自己性情討喜,才得了管家額外照拂。
首到年歲漸長,她才慢慢窺見殘酷的真相,只因為她流著甄家的血。
可這份血緣,從來都是見不得光的汙點。
甄遠道始終不肯向外界承認浣碧是他的女兒,不肯給她半分名分,更不肯讓她堂堂正正喚一聲父親。
她只能披著丫鬟的外皮活在府裡,隔著一重重院牆,眼巴巴望著堂屋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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