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風聲還未散盡，曹琴默一行人踏出來的青石腳印還留著淺淺印記，前一腳人影消失在綠蔭深處，後一道身影己經快步轉過月洞門。
盛夏正午悶熱無風，空氣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鏤月開雲的庭院裡一片死寂，只剩花木被烈日曬得蔫頭耷腦。
甄嬛獨自坐在窗下，指尖還凝著方才待客的溫和笑意，心底卻隱隱懸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
還不等她靜下心細細回想曹貴人那些反常的誇讚，門外己經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抬眼望去，來人正是沈眉莊。
她從東跨院步行過來，一身藕荷色軟緞家常旗裝，褪去了朝堂命官家小姐的鋒芒，眉眼間卻依舊帶著幾分讀書人獨有的審慎銳利。
貼身丫鬟採月垂手跟在身後，不遠不近地侍立在院門之外，沒有貿然踏入內院。
沈眉莊徑首走到窗邊的坐凳上坐下，沒有尋常寒暄的客套，一落座便目光凝重，開門見山。
“方才從這邊路過，我遠遠看見曹貴人帶著宮女離開。她專程跑到鏤月開雲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話音不高，卻字字緊繃，關切之下，裹著極深的警惕。
曹琴默素來行事低調，深居簡出，平日裡極少主動串門走動，無利不起早，這般毫無徵兆突然登門，絕不會只是單純喝茶閒談那麼簡單。
甄嬛輕輕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冰涼的窗沿。
“她只說是午後遊園納涼，走得腿腳疲乏，順路進來討一杯清茶歇歇腳。”
說到這裡，她微微一頓，想起方才席間那番突兀的誇讚，又輕聲補充了一句：“對了，她坐下閒談時，還特意當眾誇讚了浣碧，說浣碧生得容貌出挑，還拿自家身邊宮女對比，感慨我調教下人有方。”
短短一句話落下，沈眉莊原本舒展的眉頭驟然緊緊皺起。
她沒有立刻開口點評，只安靜地抿緊唇角，眸光沉沉落在院中正失神澆花的浣碧身上。
那股方才還只是隱隱浮動的警覺，此刻一下子破土而出，在心底越漲越高。
曹琴默心思縝密，每一句話都算計得失，絕不會平白無故說出這種容易滋生是非的話。
只是當著甄嬛的面，沈眉莊暫時不願把人心往最陰暗的地方揣測，話到嘴邊，又默默嚥了回去，只把所有疑慮壓在心底。
窗下一時間靜了下來，只有屋外蟬鳴聒噪，一聲接著一聲，攪得人心頭愈發煩躁。
長久的沉默過後，沈眉莊肩頭一鬆，長長吐出一口鬱氣。
那一聲嘆息綿長又沉重，像是要把胸腔裡積壓許久的憋屈、失意與憤懣，盡數隨晚風吐散出去。
“嬛妹妹，你說說看，這紫禁城的路，怎麼越來越讓人看不透了。”
她目光望向遠處連綿的殿宇，眼底滿是落寞不平，語氣裡裹著濃重的不甘。
“那李貴人出身卑微，不過是從前行宮的一介宮女，憑著誕下皇子，一路晉封，如今穩穩坐上了端嬪的位置，身居一宮主位。安陵容門第寒薄，沒有世家靠山，只憑一曲歌喉、一副溫順模樣，便一路平步青雲，穩穩坐穩荷貴人的名分。就連性情張揚、頭腦粗淺的夏冬春，都能被皇貴妃看中，屢次得到提攜，風光一時無兩。”
沈眉莊攥緊了放在膝頭的手掌，指節微微泛白。
“論家世，妹妹也算是書香門第，根基穩固，論才情，嬛兒你更是不輸給後宮任何一人。妹妹你樣樣不比旁人遜色，踏踏實實恪守嬪妃本分，從不鑽營爭寵，可偏偏機遇從來落不到你我二人的頭上。”
她像一個守在戲臺底下的看客，眼睜睜看著一個又一個出身、資質都不如自己的人登臺受寵，一步步往上攀爬。
